興亡雲煙事 四十一 危樓高百尺 5

樓下早人去樓空，隻見桌椅狼藉，杯盤滿地。樓外站滿圍觀之人，公子出了店門，立時有十幾個店夥圍了上來，卻不見那掌櫃身影。眾店夥見他手中有劍，隻圍在四周，卻不敢近身。

此時正是申時正，斜陽如火，卻照不透這密林。樓外人群聚在遠處觀瞧，樓上火勢沖天，樓下樹影婆娑。突見四個身影踉蹌衝來，店夥不及阻攔，被他衝入圍中，聚在公子身側。正是保兒四人。

保兒道：“大郎君，如何？我四個死命保大郎君衝出去。”

公子道：“大丈夫敢作敢當，些許小事，怕他何來？”

保兒道：“隻怕...隻怕大官人處難以遮瞞。”

公子微一哂道：“便是逃出去，便能瞞住父親麼？索性將事做大，任由梁州府處置便是。”

忽見遠處一陣騷動，便見一隊軍巡鋪鋪兵推著水車，攜著水龍、唧筒快步而來。到了樓下，便即施水救火。水龍噴灑而下，但火勢極盛，縱然將火撲滅，這快活樓也難得免，不過免得殃及彆家罷了。

又見一個捕頭率著十數個差役趕來，身後竟跟著一隊金吾衛兵士。金吾衛原本不出梁都，但這條官道乃是連通南園與梁都的要道，為保南園修建，金吾衛便遣出兵丁在官道上四處巡查。聽聞快活樓鬨出事來，便即趕來檢視。

那捕頭走近前來，喝道：“哪個是放火凶犯？”

這快活林地處陳留縣，這捕頭便是陳留縣衙的捕頭了。為因這官道日益繁盛，往來客商極多，陳留縣便遣出一隊衙役在此設立公所，卻是相距甚近，頃刻便到。

一個店夥高聲道：“趙捕頭，放火凶犯在這裡。”

又一個店夥道：“這廝非但放火燒了快活樓，更使劍殺了我家大郎君，請趙捕頭做主。”

趙捕頭已走入人群，聞言大驚道：“什麼？殺人放火，這等凶頑？怎的這般膽大包天？”忽一眼覷見公子，見公子雖衣飾破爛，卻難掩華貴，更兼手中提劍，不由得心中狐疑，喝道：“你這廝，還要抗差麼？快放下劍，隨我去見縣尊。”

十幾個陳留縣差役已將公子五人圍住，金吾衛兵士又在外圍了一層，公子五人已斷然難逃了。卻見定兒上前一步，高聲道：“你是哪裡的捕頭，也敢來拿我家郎君？快報上名來。”

趙捕頭雖生疑，卻也不免動怒，道：“好大的口氣。你是誰家小廝，也敢大言不慚？我等是陳留縣差役，爾等犯了事，還不束手就擒。爾等若敢抗差，便打殺了，也是幾條性命。”

定兒道：“你拿不得我家郎君，我家郎君乃是朝廷命官，你去喚陳留縣令來，我家郎君自與你到案。”這快活林距陳留縣還有三四十裡，要喚縣令來，卻不知要等到何時了。

趙捕頭一驚，卻見公子年不滿二十，哪裡肯信，道：“哪裡來的黃口小兒，竟敢信口雌黃？殺人放火已是殺頭的罪過，竟還敢冒充朝廷命官，當真不知死活。來，將這一乾人拿下。”

眾差役聞言紛紛抽出腰刀鐵尺，便要上前拿人，卻因公子手中持劍，卻也不敢冒然便上。

公子大喝一聲道：“且慢。你這捕頭，我原要與你到案，否則豈會在此相候？然我身有朝廷正六品勳位，若是棄劍，不堪受辱。你去尋一人來，我便與你到案。”

公子略一頓，又道：“本月乃是左驍衛當值梁都宿衛，左近定有左驍衛兵馬，你將左驍衛將官請至此處，我便隨你去。”

趙捕頭又是一驚，雖不儘信，卻也不敢莽撞。卻見金吾衛將官慢悠悠轉入圈內，向公子抱拳施禮道：“小官人所言是實？左驍衛駐防兵馬相距甚遠，左近皆是我金吾衛兵將，小官人不妨見告尊名，小將或也相識。”

公子上下打量那將官，還禮道：“原來是金吾衛將軍，失禮了。貴軍都指揮使洪太尉一向可好？前幾日我生日，洪世伯竟還記得，特特遣人送了我一張上好的麻背雕弓，又送了我好些玩意兒，我還未曾麵謝洪世伯。嗯，敢問將軍高姓大名，在金吾衛中何處供奉？”

公子此言一出，一旁眾人儘皆驚呆，再無人敢插言。那將官心內大驚，卻也急忙躬身答道：“蒙官人垂問，末將姓蔡，賤名一個‘義’字，在金吾衛城門使麾下充任城南廂巡檢使。末將職位低微，輕易哪得見洪太尉一麵，實不敢回官人問話。”

公子微微一笑，道：“原來是蔡巡檢，失敬了。既是蔡巡檢在此，我也可放心。蔡巡檢，我姓陳，廕襲著驍騎尉勳位，卻並無官職。這口劍便交予蔡巡檢，我便與蔡巡檢到案去罷。”說著倒轉劍鋒，將劍遞與蔡義。

蔡義卻不敢接，隻圓睜雙眼看著公子，額頭上已滾下豆大汗珠。他心底雖有疑惑，然在這都畿重地，又有何人敢撒這彌天大謊？況且見這公子言談舉止，已是斷然無疑了。

心念電閃之間，蔡義已是雙膝一軟，跪了下去，道：“郎君莫不是陳太尉衙內？”不等公子答話，又一個頭叩下去，口中道：“末將蔡義參見陳衙內。末將有眼不識，請衙內恕罪。”

原來這公子正是陳封長子，名喚陳鑾，字子望。因陳封之功，鄭帝下旨蔭封為正六品驍騎尉。

陳鑾淡淡道：“蔡巡檢請起，你不識得我有何罪過？我並非你上憲，蔡巡檢也不必行此大禮。今日這事至此，已不能善了，你且收起這口劍，我隨你到案便是了。”

蔡義伏地遲疑半晌，知事已鬨大，又知那快活林東主身份，此事必要到官方得了結，遂又叩了一個頭，道：“陳衙內，末將得罪了。”說罷舉手過頂，接過那口劍，才爬起身來。

蔡義回身向趙捕頭道：“趙捕頭，這位郎君乃是我禁軍都太尉衙內，又有驍騎尉勳位，隻怕你那陳留縣難以審理此案了。趙捕頭說，該請陳衙內到何處問案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