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 四十一 危樓高百尺 4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人搖搖晃晃走上樓來，身後擁著十數個隨從。

這人隻二十歲年紀，身材短小粗胖，穿一件嫩粉花繡襴袍，腰繫玉帶，外罩一件紫紅織錦英雄披風，頭上未戴襆頭，隻紮一頂方巾，插著玉簪，鬢邊簪一朵大紅牡丹。行至掌櫃身旁站住，身後一群人擠在樓梯旁，幾乎立腳不住。

掌櫃道：“東主來了。這事還要勞煩東主，老兒惶恐。”

那東主不答話，隻微微頷首，卻將眼斜著公子。掌櫃在東主耳畔低語幾句，又將銀鋌奉與他看。

東主卻不接銀鋌，隻拿眼睃那銀鋌，又看公子，麵上已換了笑意，道：“敢問這位仁兄高姓大名，在何處供事？”

定兒冷笑道：“我家郎君乃是...”

公子急出言道：“說這些作甚。你不必問我姓名，我也不管你是哪家東主，既收了我銀子，便喚豆奴出來一見。否則，我砸了你酒樓。”

東主變色冷笑道：“這位兄弟敢出此大言，隻怕不知這快活樓是誰家產業。不知你仗著誰的勢，卻隻怕也惹不得我快活樓。那豆奴不過一個歌伎，便喚出來也不是大事，隻是兄弟如此行事，卻教我顏麵何存？”

公子哈哈大笑道：“你是何人與我也不相乾，我哪管你顏麵？多說無益，你喚是不喚？”

那東主反笑道：“我這快活樓開了三年，梁都城我也混了一世，你這等人卻是前所未見。我倒要見識你有何手段，敢砸我快活樓。”

公子再不答話，忽地一腳踢出，正踢中連廊旁一架黃楊木花幾，那花幾撲的倒地，上麵一個白瓷花瓶“嘡啷”一聲碎了一地。四個隨從見公子出手，如同聽聞軍令一般，齊向身旁門窗出拳踢腿。霎時隻聽門窗碎裂之聲，他幾個雖手無寸鐵，拳腳卻也甚有氣力。

那東主見了，隻向後退了一步，身旁十數個隨從，連同幾個店夥，一齊如狼似虎般撲了上去，將公子五人圍了起來。二樓一眾客人見動起手來，忙不迭趨避，或躲回閣兒中，或向連廊後方躲避。

那公子甚通拳腳，見一個隨從撲來，便即一拳迎麵揮出，正打中那隨從臉麵。那隨從撲的向後仰倒，口鼻鮮血直流，牙齒也碎落了三五顆。保兒等四人也通些武藝，便也使出拳腳，與一眾隨從戰到一處。

酒樓一眾人足有二十人之多，然這連廊狹窄，卻施展不開，與保兒等混戰作一團，竟僵持住了。

那東主隻在圈外觀看，麵有不屑之意，時而大叫“你這廝若跪地求饒，或可饒你一命，否則，便打殺也不在話下。”掌櫃卻隻在一旁冷眼觀瞧，不置一詞。遠處也有樓梯，一眾客人見鬨得不可開交，早從遠處樓梯下樓去了，二樓上隻餘這一眾人等。

公子五人雖皆習練武藝，卻畢竟雙拳難敵四手，被眾隨從圍住不得脫身。不一時連廊兩側板壁門扇塌倒一片，空間反倒開闊起來，眾隨從將幾人死死圍住，拳腳四麵八方而來，愈加難以遮擋。

一麵板壁傾倒，壁上燈籠落地。燈籠內乃是蠟燭，先將燈籠點燃，又將板壁燒著。這二樓層板門窗牆壁皆是木製，哪裡禁得火燒，不一時便有火苗竄起，驚得幾個隨從急忙閃避。

那東主跳腳大罵：“潑賊囚，膽敢到我這裡來放火，當真尋死。打，隻管打死，一個不留。”又轉頭向掌櫃道：“你這老兒莫不是死了，還不快喚人救火？隻管看，若燒起來便連你一同燒死。”

那掌櫃如夢初醒，忙不迭喚幾個圍毆的店夥去取水救火，又急匆匆下樓去喚人。店家一夥人驟然減少，又有一二處火起，不能圍成圈子，公子五人才緩過一口氣來。

他幾個身上不知中了多少拳腳，所幸公子自幼打熬筋骨，是以隻渾身疼痛，卻無大礙。那些隨從卻不過市井潑皮，不過胡亂揮拳，便也有五七個被打倒在地，一時難以起身。

東主見己方人少，公子五人已能站住腳步，揮拳反擊，不由得大怒。轉頭四望見身旁已無人，樓上樓下也是一片紛亂，不能喚人，遂擼起袖子，一個箭步竄上前去，直出一拳向公子打去。

公子纔剛站穩腳步，猝不及防之下，被東主一拳打中小腹，再站不穩，踉蹌向後退去，正退入自家閣兒之中。公子強撐不曾跌倒，抬眼正望見一麵未倒板壁上掛著自家那口寶劍。公子早怒極，此時更無暇細思，上前一步抽出寶劍，便即一劍刺出。

東主不知公子有兵器，全無防備，見公子後退，早欺身上前欲待再施拳腳。忽見寒光一閃，一劍直刺而來，透胸而過，鮮血迸射。東主喉間咕咕作響，卻是叫也不曾叫出一聲，便即仰頭摔倒，口鼻間瞬即流出血來。

眾隨從見東主倒地，鮮血四流，不由得連聲驚叫。又見公子持劍挺立，殺氣騰騰，竟不敢上前，紛紛後退。此時才見有店夥端盆提桶，上得樓來，見了此景，也不由得驚怔不前。

公子看看樓梯前幾個店夥，又回頭向保兒四人道：“你幾個放火燒了這鳥酒樓，不得教人救火。”

四人平白捱了一頓好打，心中早已怒極，聽了公子此言，方趁了心意，一齊應了聲“好”，便即四處拆燈放火。

這連廊極長，貫通南北，四人逐處放火，忙亂不休。待燃起十幾處火，又到遠處阻攔救火之人上樓。

公子回過身來，前行幾步迎住樓梯前幾個店夥，忽地大喝一聲“滾”，隨即一劍掃出。幾個店夥驚慌失措，手腳並用滾下樓去，手中桶盆卻掉落一地，叮咚作響，湯水橫流。

公子橫劍守住樓梯口，眾店夥見了，竟無人敢上樓。不一時身後灼熱，幾不能喘息。公子回頭看去，隻見連廊上已是一片火海，畢駁之聲不絕，火勢已不可挽，公子方纔仗劍施施然走下樓去。

樓下幾個店夥見火起，已顧不得救火，轉頭逃出店去。隻連聲叫嚷“拿住放火賊子”，“休走了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