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 四十 何須入漢關 9

三人一時皆默然，各自沉思不語。良久，陳封忽抬起頭，道：“無患所慮者極是，燕人先前得了勝，士氣正盛。他糧道雖斷，目下卻無糧草之憂，隻怕正要乘勢再大勝我一陣。我河北邊軍儘數在此，若再被他勝了，燕人在河北便再無阻礙。慕容不離覬覦我河北多年，豈能不拚死一戰？”

陳封目光灼灼，也不理會他二人，自顧道：“隻是他若行圍我中軍再各個擊破之計，我何不將計就計，待各路兵馬趕來，將其合圍？無患所慮者乃是我軍戰力不及燕軍，縱是兩軍兵馬相當，也難以勝過燕軍。隻怕慕容不離也作此想，纔敢行此險計。然我禁軍雖數敗於燕人，卻也是我鄭國千挑萬選而出的勇士，領軍之將也皆是百戰餘生之虎臣，焉知不能知恥而後勇？前漢淮陰侯韓信能背水列陣，我大鄭禁軍便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這一戰我已無退路，那便拚卻這條性命，與燕賊死戰到底。”

樂籍拍案而起，高聲道：“壯哉崇恩，就是如此。燕賊猖狂日久，我輩男兒豈能容他？我大鄭數萬禁軍縱然儘數喪命於此，也要與他拚個玉石俱焚，將他儘數困死在河北。”

程備卻沉吟不語。他知陳封素來用兵堂皇正大，輕易不肯兵行險著。前日周嚴攻下大城，他便代陳封呈文朝廷，將易水敗陣以收複大城輕輕遮掩了，並極言取下大城，河北戰事勝勢已定，霸州不日必可收複。哪知兵臨霸州城下，才知燕軍雖被困，卻仍不可小覷。

現下想來，正是這道呈文斷了陳封退路。此一戰莫說敗陣，便是日久不能攻克霸州，便斷難上覆朝廷，也難阻群臣紛紛之論。那時朝廷上下，軍中兵將，隻怕皆要生出疑意。於戰事，便愈加不利。

是以陳封才生出與燕軍決一死戰之意。但此戰卻不容有失。此戰若能取勝，自能收複霸州，甚至有望全殲燕軍，但若敗了，非但河北局勢糜爛不可收拾，隻怕陳封家小全族，皆要擒拿問罪。因此陳封此舉，非隻賭上五萬大軍性命，便是自家九族也一併賭上了。

然戰事至此，大軍已是有進無退，若退，卻要如何上覆朝廷？又置天樞衛兩萬將士於何地？因此程備也是無計可施，便也不能出言阻止。

陳封看看程備，道：“無患，我知你意，你不必再說。燕軍固強，我大鄭禁軍卻也非烏合之眾、蟻聚之兵，豈無一戰之力？我等皆無路可退，正是死戰之時。”

程備見陳封心意已決，隻得歎口氣道：“也罷，程備誓死追隨都司。”

圍城已有十日，進入二月，正是春暖花開之時，河北大地茫茫枯黃色中已能偶見幾點綠意，霸州護城河的冰也已融化。

多日來兩軍皆按兵不動，隻隔牆對峙。鄭軍將士早求戰心切，燕軍卻不肯出城，便也隻得強自按捺，漸漸便有些懈怠了。陳封每日巡營，見將士皆有倦意，急召集諸將，警示諸將莫中了燕人疲敵之計。

陳封言道：昔日夜襲劍閣得成，便是相持日久乘蜀軍倦怠之時才獲全功。彼時於利州與蜀軍相持一年之久，如今卻不過十日而已。燕軍糧道已斷，必不能久持，隻怕數日之內便要出城來戰，眾將士正要打點精神，以備大戰。

眾將散後，營中依舊無事，陳封卻每日巡營不輟，眾將士果然稍有振作。二月初五，廂軍才從河間府送來五十車糧草，中軍司馬點驗已畢，稟了陳封，又去喚各營遣人來領糧。

帳外忙亂，陳封也不以為意，與程備、樂籍吃過飯，天已擦黑，親兵掌起火燭，三人便在中軍帳中閒話。

隨糧草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封河東軍報，正是南北關大勝報捷文書。三人正自慨歎秦玉膽大心細，用兵奇險，忽聽帳外腳步聲響，兩個親兵掀簾急入，道：“稟都司，西寨傳來急報，城北有一隊燕軍出城，急投向北。因天黑看不真切，不知有多少兵馬，城北兩寨已集結兵馬，準備迎敵。”

原來鄭軍五寨分立，已不用快馬傳信，陳封命於各寨內專開一條馳道，又命一班十個兵士於各寨邊角處值守，連通各寨。但有軍報，值守兵士隻傳遞至下一崗哨處即可，頃刻便可傳至中軍，相較快馬傳信卻要快捷許多。

陳封聞報一驚，卻並不慌亂，道：“傳令各寨，全軍整肅，準備迎敵。”

兩個親兵領命去了。陳封微微一笑，道：“無患、辨章，今夜不得睡了。著人整備衣甲馬匹，我三人便到帳外去等候訊息如何？”

程備、樂籍都是一笑，樂籍道：“當得如此。都司有謝公雅量，可安軍心。”

三人出得帳來，見帳外雖是兵將往來奔走，卻無半分雜亂之意，更無人閒言妄語。糧草已不及分發，各寨前來取糧將士已各自歸寨，眾將士隻披甲執兵，各自找尋自家將領。

此時纔有親兵取來甲冑衣袍，牽來戰馬，服侍三人穿戴。三人便立於中軍帳前空曠之地穿衣披甲，好整以暇。

陳封隻顧看往來將士，隻伸手抬腳，任由親兵服侍。不一時穿戴已畢，紮緊甲絛，陳封麵有得色，笑向程備、樂籍二人道：“你二人看我這兵馬如何？以如此兵馬，還不能敵區區燕國賊子麼？”

樂籍笑道：“雖是中軍，卻是各衛兵馬都有，確與一月之前不可同日而語。這些將士原本互無統屬，然在都司麾下不過一二個月，卻如天差地彆一般。軍法之章紀條理，縱是孫吳再世，隻怕也不過如此。”

陳封笑道：“辨章卻是過譽了，我豈敢與先賢相比？然若要與燕賊對敵，隻怕已足矣。”

忽聽馬蹄聲急，兩騎快馬在寨內馳道上自西疾馳而來，兩個兵士在數丈外滾鞍下馬，趨前仆跪於地，道：“稟都司，霸州城西門、北門齊開，各有一枝兵馬衝出城來。城北兵馬多寡不明，城西卻是燕國大軍無疑，已直衝我西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