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 三十九 此身長報國 8

巳時初，眾將士終儘數攀上頂峰。張羽登頂眺望，山下便是南北關。

麵東而立，陽光刺目，隻見山嶺綿延不絕，關城之內營房鱗次櫛比，如市鎮一般。一道城牆轉過山坳，漸行漸矮，至此山腳下不過一道低矮土牆而已。

但這山嶺東側竟皆是懸崖峭壁，陡峭難行，若要開鑿棧樁，又非一二日之功，絕非人力所能攀越。是以代軍於此未設守軍。此處不能見北關城，也不知鄭軍攻城戰如何了。

張羽回身，見箕營眾將士林立於身後。這山頂甚是寬敞，林木雖仍極密，卻也堪堪擠下兩千餘將士。隻見眾將士衣衫破爛不堪，臉上手上皆是荊棘枝椏刮擦血痕，更有數個斷手斷腳兵士為人攙扶，也登上頂峰。

張羽心有所感，然戰事危急，此刻卻也不及安撫眾將士，隻得高聲喝道：“箕營眾兄弟，我等九死一生到此，是為何來？隻因我左驍衛深入險地，若不死戰，全軍無幸。我等今日不死，異日我左驍衛皆要死於代地。我等生為鄭人，為朝廷恩養，養兵千日，用在今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日不思報國，更待何時？”

眾將士轟然應道：“願追隨張統製，以死報國。”千人一心，聲震群山。

張羽再不說話，轉身麵崖而立，先解下背上斬馬刀，拋於山下，再解下氈毯，裹在身上，隨即縱身一躍，滾下山崖。

眾將士見了，轟然叫喊，其聲如困獸，其情動霄漢。個個忘卻了生死，再顧不得安危，紛紛拋下兵器，裹住氈毯，便要隨張羽滾下。

李汜急命人取長索綁緊，命眾將士緣索下山。卻仍有兵士恐落於人後，奮命滾落山崖。山崖之上人如螻蟻，在坡上林間滾落。幸得有樹木阻攔，眾將士纔不致直落山底。卻仍有不知多少兵士在碰撞之下死於非命。

山腳下，張羽掙紮著從氈毯中爬出。他鬍鬚淩亂，身上有血滲出，臉上也是一片青腫，所幸筋骨無礙。張羽先看一眼四周，確無代軍把守，再尋到斬馬刀，便回身接應滾落眾將士。

紛紛落落，不一時箕營眾將士皆已滾落，或生或死，或重傷難起，已不及細數。張羽命集結兵馬，重整陣列，傷重之人便就地歇息。

眾將士但能行動，便不肯落於人後，頃刻之間排好陣勢。張羽大喝道：“勝敗隻在此一戰，眾兄弟隨我拿下南北關，重回故土。”說罷轉身率先衝出。

眾將士齊發一聲喊，緊隨張羽身後，衝了出去。

前方隻一道矮牆，高不足丈，眾人攀上城牆，順牆疾走。向北奔出二裡，轉過彎再向東奔走，便可見到北關城樓，一眾代卒正在城牆上奮力死守，鄭軍攻城兵士仍未有一人登上城牆。

箕營將士嘶聲呐喊，各舉兵器，如猛虎餓狼一般殺向代軍。代卒為聲所驚，轉頭見有鄭軍兵士殺到，無不大驚失色，哪裡顧得抵擋，隻要掉頭逃命。

後方代卒不知何事，仍在堅守，霎時眾多代卒擠到一處，竟亂作一團，以致皆無路可逃。

張羽大步在前，直撞入代軍叢中，斬馬刀縱橫起落，代卒但挨著者無不身首異處。鄭軍將士也衝入代軍之中，代卒隻要逃命，渾忘了抵擋廝殺，然眾多代卒擠作一團，便皆不能逃脫，隻任由鄭軍斬殺。

張羽率先衝到城樓之下，見四處代卒或死或逃，遂殺開一條通路，命李汜率人下城打開關門，放鄭軍將士入關。他自在城上追殺代卒。

隻不足半個時辰，代軍便已死傷大半，餘者在城上城下各自奔逃，有逃之不及者，便跪倒乞降。

關門大開，洪鐘率房營騎軍率先入關，隨後馬保率亢營護著秦玉、徐恒等一眾人馬進入南北關。陽地北關就此攻克。

關內代軍或逃或降，已無一人抵抗。秦玉進了關來，不及喘息，便即喝令各營兵馬重整陣列。命洪鐘率房營騎軍即刻疾馳南關，攻其不備，馬保率亢營緊隨其後，與威勝軍杜摯兵馬合力拿下南關。

洪鐘、馬保領命，各自整頓部伍，向南關進發。二營兵馬去了，才見張羽率著幾個親兵，搖搖晃晃從城上走下。秦玉見了，急下馬相迎。

隻見張羽滿身血汙，衣袍破爛，麵目汙穢不堪，已冇了往日美髯公之風采，卻仍舊神威凜凜，教人不敢直視。

張羽見了秦玉，便欲施禮，秦玉扶住道：“今日取下此關，全賴將軍神威。”

張羽一笑道：“幸不辱命而已，何足掛齒。”

秦玉命箕營將士就地歇息，遣人接回山下受傷兵士。又命於適率近衛親軍護衛四周，再逐屋搜尋，不得放過一個代卒。

南北兩關間之關城實是群山之中一處山穀，地勢甚是平坦，一條大道直通南北兩關。大道兩旁多是低矮營房，間有穀倉料場，或有械庫校場，因關內並無百姓，便也冇有民宅屋舍。

洪鐘率騎軍沿大道疾馳，一路並無阻礙，隻因要攻他措手不及，便也無暇顧及道旁是否藏有代卒了。

行不多時，便見前方一座關城拔地而起，正夾在兩山之間，關城之下一片高宅大屋，紅牆綠瓦。原來關內代軍將領官署宅邸皆位於此間。

又走一程，遠處傳來交戰之聲，想來必是鄭代兩軍激戰正酣。忽見大道遠端走來一隊兵馬，打著代軍旗號。這枝代軍蕪雜紛亂，旗幟不明，亂鬨哄走來，全無陣列可言，實看不出有多少兵馬。

卻是北關失陷，逃兵逃到南關，將此事稟與代將。代軍主將李敢知北關鄭軍必要來取南關，因未有防備，倉促間竟遣出這樣一枝兵馬來阻擋鄭軍。

洪鐘前日遭逢大敗，這兩日早已養足精氣，攻打北關之時又未接戰，心中早憋了一口氣，見代軍前來迎戰，不由得大喜，也不等代軍停步列陣，便即大喝一聲，揮舞狼牙棒，衝了過去。

身後房營眾將士也如猛虎見羔羊一般，唯恐走了代人，齊聲嘶喊，緊隨洪鐘身後，衝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