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 三十九 此身長報國 7

未及卯時，鄭軍趕到陽地北關關城之下。天尚未亮，鄭軍也不急於攻城，秦玉命將士點燃手中火把。片刻之間，關城下便已亮起一片火海，照得關上關下亮如白晝。隻見城上守軍亂作一團，奔走相告，叫喊之聲響成一片。

代國南北關分作陽地南關與陽地北關兩處關城，扼住太嶽山南北兩端。兩處關城相距隻不足十裡，中間乃是一條狹長穀地，正可駐紮兵馬，卻並無平民百姓。

北關關城隻二裡長短，卻有四丈餘高，正卡在兩座高山之間，地勢十分險要。北關下一條大道正是通向平遙，卻甚是開闊，鄭軍兵馬正駐於大道之上。

鄭軍分撥兵馬，馬保率亢營列陣在前，是為主攻兵馬；房營隻餘千餘人馬，洪鐘親自統領列陣於亢營身後，是為後備；秦玉、徐恒統領一千親軍墮後，於適為將，是為中軍。鄭軍陣中卻唯獨不見張羽箕營兵馬。

鄭軍長途奔襲，軍中雜冗之物早已丟棄，如今隻剩三麵戰鼓。鄭軍將三麵戰鼓在陣前擺開，卻不擂鼓進兵，隻遣出數人至城下叫陣。那幾個鄭兵慣會罵陣，非但舌尖嘴利，聲音也極洪亮，頃刻之間叫罵聲便此起彼伏，響徹山穀。

代軍卻不開城迎戰，也遣出幾個代卒應聲回罵。城上城下唇槍舌劍，罵聲不絕，也如交戰一般，好不熱鬨。

罵夠多時，見代軍不肯出城迎戰，馬保早已不耐，但無秦玉軍令，卻也不敢輕舉妄動，便即遣人至秦玉處請命。

此時晨曦微露，已過了卯正時牌，秦玉料想南關處杜摯兵馬必已開始攻城，遂點頭應允，命馬保率軍攻城。馬保領命，便即傳令命擂鼓攻城。

戰鼓擂響，鄭軍卻無攻城梯，隻見五百弓弩手進至城下五十步開外，又有五百盾牌手貼身護衛。弓弩手取出箭枝以火把引燃，那箭頭處早縛了易燃之物，隨即張弓搭箭，將火箭射上城去。

火箭絡繹不絕，破空之聲颼颼，片刻之間城上便有數處火起。代軍手足無措，忙亂不堪，又有鄭軍五百兵士趁亂進至城下，欲待攀城。

原來鄭軍進入代地已半月有餘，接連數場大戰，又無後方補給，箭支早已告罄。所幸於平遙城中得了萬餘枝箭，便儘用在此處了。雖是如此，箭支卻畢竟無多，鄭軍兵士也不敢多使，隻見有代卒露出頭來，纔將箭射過去，為壓住城頭代軍便是。

鄭軍此來並未備得攻城雲梯，原本可昨日趕造，卻因陽地北關關牆極高，倉促之間難以造就，隻得捨棄不用。鄭軍將士隻隨身三百餘條飛鉤，便要以此攻城。

五百鄭兵趕至城下，紛紛取出飛鉤，向城上拋去。但城高四丈，哪能輕易拋中，便見城下飛鉤此起彼落，如高山飛流一般，卻無不是未及城頭，便落了下去。

城上代軍卻不知城下如何。他本無防備，鄭軍突至，不免驚慌，又見鄭軍攻城似早有排布，鄭兵又抵近城下，心中早已慌亂，隻要露頭去向城下拋石放箭。

然鄭軍火箭仍不停向城頭射來，但有代卒露出頭去，便有箭矢如飛蝗般射至。張皇失措之下，已有許多代卒中箭倒地。鄭軍箭矢皆是火箭，代卒中箭者立時身上燃起火苗，騰騰不止。中箭者慘呼不絕，身旁未中箭者手忙腳亂撲火，如此紛亂，不一而足。

有代將唯恐被鄭軍乘亂攀上城頭，大聲疾呼集結兵馬抵擋火箭，又要強露頭向城下放箭。卻未料到城下鄭兵向城頭拋擲飛鉤，一時半刻卻並無一條飛鉤搭上城垣。縱然被鄭兵飛鉤搭上牆垣，四丈高牆又如何能輕易攀上？

鄭軍攻城受阻，更不見半分勝算，城上代國守軍卻已是如臨大敵，亂作一團。代軍卻不知，鄭軍於北關攻城不過隻是佯攻而已，真正主攻兵馬，乃是張羽所率之箕營。

關城西側一座山嶺高聳入雲，本是陽地北關之屏障，正因其陡峭險峻，自古人跡罕至，代軍才疏於防範。鄭軍大隊兵馬攻打北關關城之際，張羽正率箕營兩千餘兵馬輕裝而行，攀爬這座山嶺。

箕營眾將士隻穿布衣，不著片甲，隨身隻帶短兵，身後卻各背一條氈毯，手腳並用，向山嶺上攀爬。

隻因這山嶺險峻，少有人能至，山下又經年駐有軍馬，無人敢到此砍柴，是以山上林木極密，灌木叢生。幸而時值深冬，葉落草枯，才勉強能行。但腳下落葉枯草深可及膝，不時又有荊棘灌木攔路，行走起來卻也極其艱難。

鄭軍不及尋找道路，隻得以百十條壯漢手持大刀巨斧在前開路，遇有陡峭山壁也隻能鑿壁打樁，再以繩索緊縛，才得繼續向上攀爬。一步不慎，便有兵士墜下山坡，尚未接敵，便已有傷亡。

如此兩個時辰，辰時將儘，仍未攀上頂峰。眼見距頂峰不遠，張羽愈加急躁，唯恐拖延太久，攻城將士傷亡過重。遂奮力疾走，越過眾將士，趕至陣列之前，便要身先士卒，率先登峰。

前鋒將領乃是李汜，見張羽趕至，便知他意，急攔住張羽道：“統製且慢，逢山開路乃是先鋒之責，豈能要統製親行？統製是我箕營主將，倘若有甚差錯，這一營將士還能倚仗哪個？”

張羽道：“這山難爬，眾將士早已疲累，我若不先行，眾將士如何肯拚命？此番我左驍衛全軍將士性命皆繫於箕營，我怎可懈怠？”

李汜道：“雖如此說，還有我等偏將在，豈能教統製親自開路？”說罷劈手奪過身旁一個兵士手中大刀，向幾個親兵喝道：“你幾個看護好統製，倘有差錯，為你等是問。”說罷再不等張羽下令，便即轉身衝到隊前，奮力揮動大刀，劈砍阻路樹木，其狀如蠻牛瘋虎。

眾將士見張羽如此，又見李汜如此，士氣大振，個個奮不顧身，全不避險，死命向山頂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