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亡雲煙事 三十九 此身長報國 2

張羽命人將三麵大旗遙遙立於三個豁口處，隻望洪鐘見了大旗，知曉要從此處突圍。

洪鐘躊躇不決，眼見四麵火起，人馬皆是血肉之軀，要如何蹈火突圍？北風之下，南邊火勢最小，自然要向南邊突圍。但此刻非但馬匹驚懼不前，便是兵士也有了畏死之心，隻怕軍令難行。

外圍火起，忽又見有火箭從東、西、北三麵射入寨中。此寨極大，代軍又不知鄭軍在何處，火箭不能射到房營駐兵之處，卻將寨內各處草料堆、糧囤引燃。

火勢更盛，若再不決斷，隻怕房營全營兵馬皆要葬身火海。洪鐘不敢再遲疑，便命一鎮將士下馬在寨中仔細尋找可有能滅火之物，其餘將士看管好馬匹。

過不多時，有觀察使回稟，寨中儘是草木，實無可滅火之物。洪鐘眼見無望，隻得將眾將士聚在一處，高聲喝道：“眾位兄弟，今日中了北代賊子奸計，我房營陷此絕地。然我等眾兄弟久經沙場，並肩殺敵多年，是多少兄弟捨命換了我等活到今日，卻如何能就此束手待斃？眾兄弟若信得過我洪某，便聽我號令，隨我衝殺出去。今日洪某定要帶爾等活命。”

眾將士愣怔片刻，隨即轟然應道：“願遵統製將令，願隨統製一齊衝殺出去。”聲勢震天，萬馬齊喑。

洪鐘點點頭，喝道：“好，房營將士聽令，卸甲，以布矇住馬眼，但遇有火，眾兄弟輪次以鐵甲覆火，而後踏甲衝出，不可遲疑。爾等聽著，甲冑馬匹皆不足惜，性命纔是要緊，隻須我房營今日逃出生天，便有捲土重來之日。”

眾將士聽了卻遲疑不決，騎兵素來將甲冑馬匹視作性命一般，此時驟聞此令，又怎能輕易割捨？

卻見洪鐘率先下了馬來，先解開戰袍，將頓項解下，又將身上鎧甲一片一片解下，皆擔在馬背上。隨即撕下一片袍角，將戰馬雙眼矇住，再重披上戰袍。頃刻間，已是全身布衣，隻餘兜鍪仍戴在頭上。

眾將士見了，個個對視幾眼，不由得齊應聲道：“是，遵將令。”遂紛紛下馬卸甲，矇眼。也隻片刻之間，眾將士便皆已著布衣頂鐵盔，執起兵器重回馬上。

洪鐘見眾將士排布停當，遂揚起狼牙棒，高聲道：“眾兄弟隨我來，我帶爾等回家。”說罷撥轉馬頭，向南邊行去。

眾將士轟然一聲，一齊催馬，緊跟在洪鐘身後。北邊火勢已近，東西兩側的火也已不遠，南邊卻無火，隻遠遠見寨外火焰沖天而起。但這營寨之中四處皆是高大糧囤，眾將士不能催馬疾走，隻得緩步而行。看看走近營寨南邊，東西兩側的火卻也已燒到身前，近在咫尺，熱浪灼麵而來，戰馬狂躁不安。

營寨南邊的火雖未向內燒，但靠近寨柵的十數個糧囤軍帳卻皆已燃起，寨柵處也已堆起高高柴垛，火苗直竄丈餘高，將出寨道路儘皆堵死。所幸糧囤之間還有道路可行，雖四麵皆是火，將毛髮烤焦，卻畢竟可抵近寨柵。

眾將士早已口乾舌燥，頭暈眼花，卻隻得竭力定住心神，慢慢靠近寨柵。戰馬本畏火，幸而早被矇住雙眼，見不到火，身上雖被火炙烤，卻也終能安撫。

忽聽前方有兵士高喊道：“統製快看，那裡有旗子，卻似我左驍衛的旗子。”

洪鐘展眼望去，寨柵處火焰雖高，卻遮不住寨外一麵大旗烈烈飄揚，正是龍驤軍左驍衛青色大旗。洪鐘大喜，急道：“快去找找，看還有幾處這樣旗子。”

過不多時兵士回報：“稟統製，共有三處我左驍衛大旗。”

洪鐘大喜過望，知是張羽接應兵馬到了，急命分撥兵馬為三路，隻從大旗處突圍。兵馬還未分撥完畢，忽聽又有幾個兵士高聲叫道：“下雪了，統製，下雪了。”聲音之中滿是遮掩不住的喜意。

洪鐘急抬頭，天空中本是陰雲密佈，卻已被火焰遮住，看不清天色。雖有雪花落下，也多半在半空便被火融化。卻終有幾片在火焰縫隙之中搖搖飄墜，落在身前。

雪雖不大，洪鐘卻似看到生還之望，哈哈大笑道：“兄弟們，此是天助我等。有這場雪，區區之火如何能困住我等？天不亡我左驍衛，賊子縱是百般算計，也是徒勞。兄弟們，此時不衝，更待何時？”

軍令傳下，眾將士士氣又起，齊發一聲喊，催動戰馬，向熊熊大火直衝過去。

張羽率兵馬駐在寨外裡許處，久不見洪鐘兵馬動靜，心中焦躁，卻不得良法。忽聽東邊傳來廝殺之聲，抬眼看去，隻見守住東側的鄭軍兵馬一陣混亂，知是有代軍殺到。代軍旁人斷不敢與鄭軍正麵對敵，隻怕便是那劉繼到了。

張羽命李汜在此主事，若有房營兵馬蹈火而出，務要全力接應。他也不點兵馬，隻率二百親兵，提了陌刀，便往東邊趕去。

東邊鄭軍一鎮兵馬有六百餘人，此時卻已抵擋不住代軍攻勢，正自節節敗退。張羽趕到，在遠處便大喝一聲，鄭軍將士聽了，便知張羽到了，竟自穩住心神，收住敗退腳步，又結陣抵禦起來。

代軍本窮追不捨，卻不防鄭軍突然停住，一時措手不及，竟如撞到銅牆鐵壁上一般，被鄭軍挫傷一陣。兩軍又廝殺作一團。

張羽這二百親兵本皆是騎兵，但於涅水之戰時死傷大半，又於漳澤寨之戰死傷許多，此時隻剩五十餘騎，其餘皆是新補入的步兵。張羽便率這五十餘騎衝在前邊，其餘親兵遠遠跟在身後。

隻見代軍旗號果是一個“劉”字，料便是那劉繼了。代軍兵馬大約有一千之眾，正與鄭軍各自布好陣勢，殺得難解難分。張羽更不遲疑，率軍繞過鄭軍兵陣，覷準旗號，直殺代軍將旗所在之處。

鄭軍將士見張羽到了，齊聲歡呼，士氣更盛，竟有反守為攻之象。忽見代軍將旗移動，竟是向陣前衝來。顯是代軍主將劉繼見鄭軍勢盛，代軍猝不及防之下，有些難以抵擋，便要親自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