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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穹鐵道:疲乏雜遝 第1章

作者:保羅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13 02:23:48

第0章 楔子------------------------------------------ στον Βασίλη Βασιλικό και τους Βυζαντινούς ορφανών (獻給瓦西裡斯·瓦西裡科斯和拜占庭的孑遺們)·其一,艾倫尼·揚娜科利(Eleni Giannakouli)住在希臘北部的卡斯托裡亞(Kastoria),臨近阿爾巴尼亞和南斯拉夫邊境,希臘國王和政府大員們遠在雅典,國家政策在山區的村民生活中難覓一席之地。這裡的生活非常艱難困苦,連軸心國的占領軍也不願意多看一眼。村裡的男人大部分遠走他鄉,甚至有人前往意大利、法國或者美國謀生。她的丈夫奧德修斯(Odysseas Giannakopoulos)就在紐約工作,他每逢節假日總會寄來印著Made in USA的各種禮物和一個裝滿美元的信封。對家人而言,他就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稀客。他們結婚已經5年,有一個兒子。妻子和孩子留在家鄉是這裡的鄉俗。在東正教古老的道德規範中,婦女贍養老人、照顧孩子,男人打拚謀生、賺錢養家是司空見慣的事,艾倫尼也不能免俗。,內戰降臨希臘,通訊中斷,丈夫不能再寄錢回來,遠親和村民們站了出來,幫助艾倫尼的家庭免於饑餓。很快,政府軍來了,他們橫掃整個伊庇魯斯-色雷斯地區,追擊希臘紅軍,焚燬涉及窩藏希臘紅色分子的農舍。艾倫尼很幸運,她的左鄰右舍都被焚燬,唯獨她家毫髮無損。她懷著最後一絲希望,寫了一封信,請求駐守此地的希臘政府軍軍官能夠允許她們一行人下山,搬到南邊一點的科紮尼(Kozani)居住。,她還冇等到回信,希臘紅軍又發起了反攻,重新占領了卡斯托裡亞,並且成立了希臘臨時政府。,艾倫尼和其他村民們每天晚上都要去夜校讀書寫字,同時按時收割、繳納穀物,唯一令她感到些許快慰的是,之前幫助政府軍焚燒彆家住宅的保衛處長康斯坦丁·佐拉基斯(Konstantinos Tzolakis)被巡迴法庭槍決了。,北部鄰國南斯拉夫通過擴音喇叭告知村民們,如果有需要,可以將自家5-15歲的少年兒童送過邊境線,馬其頓自治共和國政府將為他們提供一個安全的、足以躲避兵燹的避難所,同時承諾給予他們必須的教育。艾倫尼送走了她的獨生子,看著他和其他20個孩子的背影逐漸消失,彙入2.5萬個個體組成的人潮當中。,政府軍又回來了,他們抓住了艾倫尼,說她是莫斯科、地拉那和貝爾格萊德的無恥間諜。他們用燒熱的烙鐵燙她的腳,還在她的身體上塗抹瀝青,粘貼雞毛。艾倫尼對強加給自己的罪名矢口否認。政府軍惱羞成怒,組織了一場擺樣子公審。左鄰右舍都指責她暗通貝爾格萊德,卻對自己也把孩子送出去的事實閉口不談。,艾倫尼遭到槍決,年僅4歲的卡斯托裡斯·塞納托斯(Kastorice Thanatos)目睹了全過程。(Georgios Giannakopoulos)自此長期住在南斯拉夫,直到1975年纔回來。·其二,在雅典北部帕尼薩山一處被蓊鬱的林木掩映著的莊園裡,希臘的國家元首保羅·馮·格呂克斯堡(Pavlos Von Glücksburg,1901-1964)國王陛下正躺在床榻上靜養。房間裡除了他,一個人都冇有。四周闃然無聲,為了保障他的休息質量,就連草窠裡的昆蟲和樹梢上的飛鳥都在去年的夏秋時分被驅逐了。,自己都是個不折不扣的失敗者。他的身下是4千年的曆史和840萬的人民。但是無論是悠久的曆史,還是生機勃勃的人民,在麵對西歐蠻族的入侵時總是顯得捉襟見肘、力不從心。,將他屬於凡人的一切全都無情地剝奪了,隻剩下屬於國王陛下的一切。雖然英國人、美國人、德國人和意大利人和他們精心培植起的代理人已經不止一次踐踏了他的意誌、他的決策、他的金口玉言。甚至於他的個人角色在國際政治這盤棋局中也變得輕如鴻毛、可有可無。但格呂克斯堡家族和塔托伊宮仍舊供養著他、囚禁著他、包裝著他。劇場裡仍然上演著荒謬的王室秘辛劇,或神秘、或美妙、或粗俗、或醜陋、或穢亂的王室傳言仍舊盛行於雅典的大街小巷,並在經過無數閒人的添油加醋後傳播到薩洛尼卡(Thessaloniki,希臘北部城市)或者克裡特島。說者無心、聽者更加無意,冇有人在意哪一樁哪一件是真實的史實,他們隻在意短暫的,僅僅存在於口舌之上和內心之中的快感。從雅典城邦到希臘王國。從希羅多德·哈利卡納索斯(Herodotus Halicarnassus,公元前484-公元前425,希臘曆史學家)到尼古拉斯·杜馬尼斯(Nicholas Doumanis,生於1964年,澳大利亞/希臘曆史學家),曆朝曆代的史學家為如今的人類留下了卷帙浩繁的希臘曆史著作,但是其中冇有哪怕一條能寫出同樣身為“人之子”的希臘曆代統治者的七情六慾。

這是曆史學的短板之一,也是精英史觀的重要特征之一,神秘化和神性化是籠罩在統治者權威之外的宗教麵紗。

去他的保健醫生吧。保羅暗自思忖。他覺得有些反胃,於是艱難地直起身,從一旁的水晶盤裡揪了一枚用於裝飾的綠橄欖。他咀嚼著肥厚的果肉,吮吸著新鮮的汁液,胃中的不適感有所緩解,口腔裡留下一絲令人舒適的混雜著青澀的甘甜。

保羅覺得自己十分不幸,作為“希臘人之王,拜占庭之君”,他冇有趕上好時候。

當尤利烏斯·凱撒(Iulius Caesar,公元前100-公元前44,羅馬政治家、軍事家)和奧古斯都·屋大維(Augustus Octavius,公元前63-公元後14、羅馬帝國皇帝)這對養父子接過了希臘-羅馬文化的火炬,迫切地希望為其找到一個安放地時,皇權與帝國體製便呼之慾出。羅馬帝國賦予了Imperator這個身份幾乎無所不能的權利和權力。這個唯一的政治身份對財富、對土地、對佳麗以及對奴隸的支配權,使得社會生活在大部分時間內平靜如水,也使得老王去世後,新王登基前這段空位期內產生的鬥爭格外殘酷和血腥。無論是紫衣貴族還是紅衣主教,在時間的流淌中並不能享受同樣的盛世。任何事物都會走向死亡,不管墓碑上鐫刻的年代是395年、476年還是1453年。經曆了青年、中年和暮年三個階段的羅馬帝國終於還是壯誌難酬地含恨退出了曆史舞台。

1821年,風雲驟變,龍爭虎鬥,血色儘染。伯羅奔尼撒涅槃重生,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青年階段。

浮躁涼薄的人心,空洞虛偽的勸諫。

早已敲響命運的喪鐘,抵達蘇丹的耳邊。

修女的兒子如醉如狂,仰慕者們舉起刀槍。

星月的皇朝,總是仰賴天平上砝碼的重量。

但人民的憤怒,十年便將帝國壓降。

(修女的兒子:指布希·卡雷斯卡基斯,Georgios Karaiskakis,1782-1827,希臘民族英雄)

大陸岸上帝國興亡,隻有地中海容顏不改。

亞述、波斯、羅馬、迦太基、這些帝國如今安在?

當它們強盛時,海洋的浪濤帶給他們威力。

當它們衰朽時,海洋的浪濤帶給它們蠻夷。

時間永遠不能在它湛藍的臉上刻下皺紋,

它永遠洶湧奔騰,一如《創世記》記載的萬物發軔時分。

(以上詩句節選自英國詩人布希·拜倫的《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

自從保羅踏著王朝秋葉飄零的暮色登上寶座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在深深的不解中抱怨本該特彆賜福於他,給予他一個彆樣的人生的天主耶和華的不公平。

向來被凡人視為最公正的上帝其實是最不公正的神祇,他偏愛賜予好人命途多舛而賜予惡人一帆風順。這種行為就像是雅典鄉間的闊少扔給流浪的野狗一塊乾乾淨淨的骨頭,上麵一絲肉都不帶。他不是為了救狗一命,而是為了欣賞它死前的掙紮。

希臘的第一任國王,奧托·馮·維特爾斯巴赫(Othon Von Wittelsbach,1815-1867)自願交權,確立君主立憲體製,贏得良好口碑。他提出的“偉大理想,光複羅馬”的口號至今仍然熠熠生輝。哪怕最終遭到了衛戍部隊的放逐,他也念念不忘尚未收複的南方故地,數度出資讚助克裡特的起義者。

希臘的第二任國王,自己的祖父,布希·馮·格呂克斯堡(Georgios Von Glücksburg,1845-1913),通過與俄羅斯皇室的聯姻,確立了對這個國家的統治。他在位整整半個世紀,為希臘帶來了大量的領土收益。他還同意了皮埃爾·德·顧拜旦(Pierre de Coubertin,1863-1937,法國貴族,現代奧運會之父)的提議,將第一屆奧運會的舉辦地定於雅典,中斷了整整15個世紀的桂冠重新散發出醉人的芳香。但是體育盛會和擴充軍備卻掏空了希臘的國庫,他隻得向外瘋狂舉債,最終遭到刺殺,留下種種功過任後人評說。

希臘的第三任國王,自己的父親,康斯坦丁·馮·格呂克斯堡(Konstantinos Von Glücksburg,1868-1923),他率領希臘軍隊在1913年的兩次巴爾乾戰爭中大獲全勝,使希臘國土和人口擴張一倍,因而廣受人民支援。但在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他和總理之間的尖銳對立造成了撕裂希臘20多年的國家大分裂,並一度出現內戰的跡象。1917年在英法兩國海軍炮轟雅典的威脅下,他被迫禪讓於次子亞曆山大·馮·格呂克斯堡(Alexandros Von Glücksburg,1893-1920)。對峙的雙方暫且化乾戈為玉帛。但1920年亞曆山大因病去世後,父親重新回到希臘擔任國王。1922年,因希臘軍隊在小亞細亞的慘敗,他再次退位,不久終老於意大利。

希臘的第四任國王,自己的次兄,亞曆山大·馮·格呂克斯堡,他不過是4千年曆史中的又一個匆匆過客,除了遭到宮中飼養的獼猴咬傷而罹患敗血癥去世這一啼笑皆非的死因,保羅想不到他的兄長還有什麼令人懷唸的地方。

希臘的第五任國王,自己的長兄,布希二世·馮·格呂克斯堡(Georgios II Von Glücksburg,1890-1947),且不談他的功過,隻看他兩度加冕後兩度流亡的過往,便足以擔得起“傳奇”二字。

希臘的第六任國王,也就是自己。保羅永遠記得自己的登基大典有多荒誕。長兄在1947年3月31日去世,自己次日就在這裡,在塔托伊宮的陽台上,向眾臣與萬民宣佈正式加冕為希臘的國王。

台下傳來了訕笑和譏諷,那天是愚人節。所有人都覺得這不過是一個玩笑,有人竟然將吃剩的果核扔向他,讓他,一個47歲的男人、格呂克斯堡家族的後代、希臘的王儲、不要那麼幼稚,少玩過家家的遊戲。

他站在麥克風後,手足無措,滿麵通紅,從始至終都在重複:“拜托各位,請相信我,布希二世陛下真的已經龍馭上賓,我是你們的新國王,你們哪怕鼓一下掌……”

迎接他的仍然隻有嘲諷和戲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法國文豪維克多·雨果(Victor Hugo,1802-1885)筆下的卡西莫多,正在受刑台上遭受巴黎市民的侮辱。

口渴的卡西莫多等到了愛絲梅拉達送來的清水,發窘的保羅什麼也冇有等來。德米特裡·馬克西莫斯(Dimitrios Maximos,1873-1955,希臘政治家,1947年擔任希臘總理)總理木雕泥塑一般站在原地,冇有說話,甚至連頭也冇回,一任一國之君在自己身邊淚如雨下。

“算啦,想這些乾什麼。”保羅歎了口氣,儘力從腦海中驅逐那些不愉快的過往。他終於明白,從來都不是國王掌管著希臘,而是希臘掌管著國王。

他的身體質量從登基後就開始每況愈下,儘管他害怕承認這一點。3年前他就經常感到視力退化和腹部劇痛。雖然事實上他不需要批閱多少檔案,一切事務都交由總理、部長和議會處理,但總會有外賓來訪,他不得不強打精神扮演好美觀的花瓶這一角色。會晤結束後的虛弱感總會持續數小時,使得他不得不一直躺在床上休息,就連睡眠也不能解除身體的疲乏無力,他醒來後總會覺得白睡一場,身體的情況根本冇有好轉。此時的他還不到60歲,按照希臘人的觀點,60歲根本稱不上年老體衰,家族內的同齡人還在登山、騎馬、釣魚、日夜笙歌、秉燭夜遊。

他不想活到一百歲,可也不想現在就死。

1959年和1963年,他接連做了兩次單次耗時超過3個小時的大型手術,切除了渾濁的晶狀體和發炎的闌尾。

眼睛明亮了,腹部的痛覺消失了,隨之而來的卻是胃口的衰減。美食本是他單調的生活中的唯一一抹亮色,然而上帝卻要剝奪他活在世上的唯一的樂趣。他吃東西再也不像之前——哪怕是得病時——那樣可口,好像一切固體都變成了磚頭,一切液體都變成了淡水。柑橘會刺痛他的舌頭,肉醬的口感像橡皮泥。他也被迫戒除了白蘭地,曾經的瓊漿如今變成了導致他頭痛和反胃的凶手。但是每到節日慶典,他仍舊會大排筵宴,和官員們或者家庭成員們聚餐到子夜時分,並不是為了飽口福,而是為了消磨空虛且無聊的時間。

自從他把長女索菲婭公主(Sofía Von Glücksburg,生於1938年)許配給西班牙的胡安·卡洛斯·德波旁王子(Juan Carlos de Borbón,生於1938年)之後,他就覺得一道看不見的壕溝將本應親密無間的父女關係分割開來。每當與女兒不期而遇時,他的心中已經冇有了溫柔與甜蜜,而隻覺得陌生、疏遠、冷淡。

他隻有一個兒子——康斯坦丁王子(Konstantinos II Von Glücksburg,1940-2023),今年還不滿24歲。因此保羅決定活到70歲。他憂鬱地想:這2千多天對他個人而言已不會帶來任何快樂,他隻是為了兒子抵達更加成熟的而立之年,好讓他接續大統。為此,他必須再苦熬整整8年。

他唯一信任的保健醫生就是德米特裡·科法斯(Dimitrios Kofas,1915-1975)軍醫。每當他前來給自己檢查身體時,他的手總是顫抖,聽診器總是滑落。他從來冇有給自己開過針劑或者打過點滴,全希臘隻有他知道自己害怕針頭。他每次收拾好藥箱後,都會神神秘秘地說一句:

“請儘可能的多飲用橙汁,我的陛下。”

保羅躺了很長時間,他感到渾身發冷,剛纔吃下的橄欖卡在胃裡。他坐立難安,索性閉上眼,任由胡思亂想的浪潮將自己吞冇。本已疲倦的頭腦不停地翻動著,記憶的碎片不停地在他眼前閃過。他這一生幾乎冇有什麼愉快的回憶,隻有冷漠、無奈、煩厭與憎惡。

門口傳來3下輕輕的叩擊聲。

“請進。”他疲倦地說。

“這是您的體檢報告。”科法斯軍醫踮著腳走進來,輕輕地把一張紙壓在盛滿水果的水晶盤下麵,然後又踮著腳離開了。

保羅看了一眼表,淩晨兩點。

“再喝一杯,有可能這是最後一杯……”他直起身,從床的另一側走下來,磨蹭著走到酒櫃前,斟滿了一杯茴香酒(Ouzo)。

他凝視著清澈透亮的酒液,鼓起了這輩子都未曾有過的勇氣。他想起了父親曾說過的話:

“希臘民族的意誌不屈如鋼,就像奧林匹斯山間的雄鷹。”

乙醇剛進入胃中,灼燒感便隨之而來。他不由得張開嘴巴,任由酒液、胃液和血液的混合物噴射而出,濺在名貴的地毯上。

他頹然倒在床上,兩手矇住了臉,開始抽泣。

他覺得自己即將不久於人世,徒留懵懂的兒子麵對刻薄的親戚、撕裂的朝野和野心勃勃的軍官。

他停止了哭泣,用渾濁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臥室,分不清此處與太平間的區彆。

他已經冇有朋友、冇有情人、冇有信仰、冇有力量,他百無聊賴,清心寡慾。

他的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已經成年,最小的葉蓮娜公主(Irene Von Glücksburg,1942-2026)也都20歲了。他們早已不需要父親的照顧與嗬護。

**衰朽、精神崩潰、久居深宮、不食煙火……這就是當國王的感覺嗎?

他在淚眼朦朧中看到了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希臘神話中的冥界王後)。她仍舊年輕、仍舊美麗、仍舊高貴典雅、仍舊平易近人。她向他伸出手,準備拉著他共渡冥河。

他心中仍有最後一絲對人間的眷戀,他還不想現在去赴哈德斯(Hades,希臘神話中的冥界之王)的地獄之約。

他踉踉蹌蹌地跨過地上的嘔吐物,走到水晶盤前,顫抖著拿起體檢報告:

Carcinoma gastricum in stadio ultimo。(拉丁語:胃癌晚期)

他的麵頰抽搐了一下,走到日曆旁,拿起鋼筆,寫下了一句話:

願我死後輪迴,再不流淌貴族之血。

他無暇注意到的是,自己剛纔嘔吐出來的食糜在地上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圖案,形如希臘的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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