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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名遠播 第440章 你會輸

作者:海洋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6-14 03:10:02

莎克蒂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的表情。

“南孟買,馬拉巴爾山。那是孟買最貴的地址,冇有之一。他的辦公室在一棟叫做‘帕蒂爾府’的七層建築裡,整棟樓都是他的。一樓是他的選區辦公室,二樓是‘農民工福利協會’的辦公室,三樓到六樓是空殼公司,七樓是他自己待的地方。他在七樓有一麵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阿拉伯海。”

“他今天在不在?”

“在。他每週五都在。週五是他‘接見選民’的日子,但實際上是從上午十一點開始在他的選區辦公室裡和各方勢力的人見麵。建築商、黑幫、警察局的‘朋友’、還有那些替他去跟開發商談判的中間人。”

林梓明看了一眼手錶。

當地時間早上七點四十二分。

從班德拉到馬拉巴爾山,不堵車的話二十分鐘,堵車的話一個小時。

“先去吃飯,”他說。

莎克蒂愣了一下。“吃飯?”

“對。你從新加坡飛了六個小時,我飛了十個小時。我們都還冇吃東西。拉傑·帕蒂爾不會跑的,他現在可能正在七樓的落地窗前喝著茶看著阿拉伯海,覺得自己是這片土地的國王。國王不會在早上八點就被打敗。我們有的是時間。”

莎克蒂看了他三秒鐘,然後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的微小收縮,是整個人的緊張從肩膀那裡卸下來了一點,像一根被擰得太緊的弦終於鬆了半圈。

“你變了,”她說。“在巴塞羅那的七十二小時讓你變得……我不知道怎麼說……更慢了。”

“不是慢了,”林梓明說,“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慢。”

他們下了樓梯,走向那輛白色豐田。

莎克蒂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林梓明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在班德拉的巷子裡繞了幾圈,他找到了一家很小的南印度早餐店。

店麵隻有三四米寬,門口擺著兩個巨大的銅鍋,一個裝著米漿做的idli,一個裝著咖哩燉的sambar。

老闆是一個瘦削的老頭,圍裙上有咖哩漬,手指因為幾十年接觸薑黃粉而被染成了淡黃色。

他冇有菜單,因為他隻賣兩樣東西:idli和vada,配sambar和椰子酸辣醬。

林梓明要了兩份,再加兩杯馬薩拉茶。

他們在門口的一張小塑料桌前坐下,桌麵上有上一個人留下的咖哩漬和幾個零星的米粒。

莎克蒂用左手肘撐著桌麵,右手拿著一塊idli蘸著sambar,吃得很慢,像是在用小口小口的熱乎食物給自己充電。

“你知道拉傑·帕蒂爾和ElPadre之間有什麼關係嗎?”她突然問。

林梓明正在喝茶,茶很甜,馬薩拉的香料味在舌根處炸開,像一顆小型的味道炸彈。

他把杯子放下,看著馬路對麵一個正在把一摞椰子碼上三輪車的男孩。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怎麼找到答案。”

“怎麼找?”

“ElPadre已經贏了。他在巴塞羅那得到了他想要的——我和他之間的交易是乾淨的,乾淨的交易意味著他會兌現承諾。但他不會為了我得罪他在印度的合作夥伴。也就是說,如果拉傑·帕蒂爾是他網絡中的人,那麼ElPadre會保持中立。他不會幫我,但也不會幫拉傑。他會坐在他的餐館裡,看著棋盤,什麼都不做。”

“如果拉傑不是他網絡中的人呢?”

“那他就是一個不知道自己在和誰玩的暴發戶。那樣更容易。”

林梓明把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來,莎克蒂把幾張盧比放在桌上。

老闆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他們回到車裡。

林梓明冇有立刻發動,而是轉身打開後座,拉開了那個黑色運動包的拉鍊。

包裡不是什麼高精尖的東西。

一支格洛克17,五個彈匣,一件防彈背心,一個夜視儀,和一把摺疊刀。

格洛克是奧地利產的,序列號被磨掉了,但槍管是全新的,幾乎冇有打過。

防彈背心是二手的,肩帶上有一個看起來像是血跡的暗色斑點,但結構完整,冇有破損。

林梓明把防彈背心拿出來,遞給莎克蒂。

“穿上。”

“你去哪裡我去哪裡,我不可能躲在你的背後!”

“冇有人要你躲在任何人的背後。穿上它,是因為你比我更值得保護。你是這個項目的大腦,冇有你,我來了也冇有用。”

莎克蒂看著他,冇有接,也冇有拒絕。

“林先生,我不用這玩意兒,我是濕婆神婆,穿上也不合適!”

林梓明冇有勉強她。

他把防彈背心放回去,關上了後備箱。

林梓明戴上Al模擬麵具,變成一個混血歐洲大叔,帶上AI墨鏡,像一個乾練的雇傭兵。

莎克蒂望著他笑著說:

“先生請問你是誰?”

“我是國際影星林梓明!請問需要給你一個簽名嗎?”

“騙子,我不是少女,不會上你的當!”

“哈哈哈……”

車子駛出班德拉,沿著海邊公路向南開。阿拉伯海在左邊,灰藍色的,浪不大,偶爾有海鳥貼著水麵飛過去。

右邊是孟買的富人區——那些白色和米黃色的高層公寓,每一棟都有保安、遊泳池和能看到海的陽台。

但在這兩者之間,在海和公寓之間的那一條狹長的、被鐵絲網和臨時圍擋切割成的土地上,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棚戶區。

藍色、綠色和黑色的防水布在晨風裡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片正在呼吸的、巨大的、被壓扁的皮膚。

林梓明開著車,眼睛看著前方,但他的注意力在另一個地方。

他在想一個問題。

拉傑·帕蒂爾已經在這個遊戲裡贏了十五次。

他有政客的身份,有黑幫的資源,有警察的保護,有媒體的人脈。

他是這個係統裡的完美捕食者,而他的獵物——那些開發商——每一個都比他弱,每一個都在他的遊戲規則裡被他吃掉。

但林梓明不是開發商。

他不是來談判的,不是來起訴的,不是來妥協的。

他是來贏的。

而且他不會在拉傑·帕蒂爾的棋盤上和他下棋。

他要換一個棋盤。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

莎克蒂看著窗外的海,忽然說了一句不著頭尾的話。

“你知道嗎,ElPadre告訴我,你贏了不是因為你有力量,是因為你有耐心。在所有人都在喊的時候,你是唯一一個在聽的人。”

“他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在你走進那扇門的第三分鐘。他給你手下那顆子彈的時候。”

林梓明的手停在方向盤上,他看著紅燈的倒計時,五、四、三、二、一。

綠燈亮了。

他鬆開刹車,車子滑進了馬拉巴爾山那條被榕樹的影子完全覆蓋的林蔭道。

前麵三百米,帕蒂爾府的七層建築正對著阿拉伯海,一麵巨大的印度國旗在樓頂的風中獵獵作響。

他冇有減速。

他冇有減速。

車子從榕樹的陰影裡滑出來,陽光像一把刀一樣切過擋風玻璃。

帕蒂爾府在右手邊,是一棟灰白色花崗岩貼麵的建築,底部三層的窗戶裝著鐵柵欄,四層以上是深色玻璃幕牆,在孟買的晨光裡反著一種沉甸甸的、像融化的鉛一樣的光。

樓頂的印度國旗在風裡獵獵作響,三色旗的下麵還有一麵旗,橙色的底,上麵印著一個拳頭和一把錘子交叉的圖案——那是拉傑·帕蒂爾自己的競選標誌。

林梓明把車開過了帕蒂爾府,冇有停,甚至冇有看。

他繼續往前開了大約兩百米,在一條窄巷子的入口處把車停下來,熄火。

“你在做什麼?”莎克蒂問。

“看看。”

“看什麼?”

“看他是怎麼進來的,怎麼出去的。看他的安保有幾個,看他的車停在哪裡,看他周圍有冇有人在看他。”

“你要踩點?”

“我要知道他今天的心情。”

莎克蒂皺了一下眉頭,冇有追問。

她已經學會了——跟著林梓明的時候,不要問他為什麼做一件事,要看那件事的結果。

他們坐在車裡,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孟買的空氣湧進來,熱烘烘的,帶著汽車尾氣、油炸小吃和某種說不清的花香。

林梓明從口袋裡拿出那部摔不壞的華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接了。

“你到了?”麗莎的聲音。冇有寒暄,冇有問候。

“到了。和莎克蒂在一起。”

“拉傑·帕蒂爾的資料我已經讓人整理好了,發到了莎克蒂的加密郵箱。你看完之後會明白一件事——這個人不是ElPadre的人,但他想成為ElPadre的人。他想進那個俱樂部想了很久了。ElPadre不接他的電話。”

林梓明沉默了一秒。

“這就是你讓我知道的?”

“這就是你需要知道的。他冇有靠山。他所有的力量都來自他搭建的那個本地網絡——政客、黑幫、警察、媒體。那個網絡很強大,但也很脆弱。它是一個人的網絡。冇有拉傑·帕蒂爾,它就不存在。所以你要對付的不是一個係統,是一個男人。一個覺得自己永遠不會輸的男人。”

林梓明聽了,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把電話掛了。

他把華為回口袋,轉頭看著莎克蒂。“你手機裡有拉傑·帕蒂爾的照片嗎?”

莎克蒂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不是那部被麗莎塞進豐田的諾基亞,是她自己的iPhone,深藍色的殼,螢幕上有一條細細的裂痕,大概是上個月什麼時候摔的。她翻了幾秒,把螢幕轉向林梓明。

拉傑·帕蒂爾,五十二歲,濃密的黑色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頭髮向後梳,用髮膠固定成一個光滑的弧度。

他穿著定製的白色棉質庫爾塔,領口敞開兩顆釦子,露出一條粗金鍊子和一片濃密的胸毛。

他在照片裡笑著,手搭在一個穿紗麗的婦人的肩膀上,背景是某個寺廟的彩色尖塔。

“這是他三年前選舉勝利的那天晚上拍的。他的妻子,普麗雅。他們有兩個孩子,都在英國讀書。”

林梓明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五秒鐘,然後把目光移開,看著擋風玻璃外麵那個正在掃街的老人。

老人的掃帚是用一捆細竹枝紮的,每掃一下都會在水泥路麵上留下一道灰色的弧線。

“他在乎什麼?”林梓明問。

“權力。還有彆人怎麼看他。他每天早上讓助理把當天的報紙頭版拍下來發給他,如果有負麵新聞,他會一整天都不高興。他的員工都知道這個規律——頭版好的日子,他可能會發獎金。頭版不好的日子,最好不要進他的辦公室。”

“弱點呢?”

莎克蒂想了幾秒。

“他有一個哥哥。哥哥是個老實人,在浦那開了一家小型的農業機械廠,和拉傑的事業冇有任何關係。拉傑每年過年會去浦那看他哥哥。所有關於拉傑的長篇報道裡都會提到他哥哥,因為那是他唯一一個在媒體麵前表現出‘普通人’一麵的時刻。”

“我不是問人性的弱點,我是問他怕什麼?”

莎克蒂沉默了很久,久到一輛垃圾車從旁邊開過,一股腐臭味從車窗的縫隙裡擠進來,然後又被風吹散。

“他怕失去,冇有人知道他怕什麼?因為他在孟買已經十四年冇有輸過了。”

林梓明聽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這就有意思了”的表情。

他發動車子,掉頭,重新開回帕蒂爾府。

這次他在門口停下來了。

帕蒂爾府的入口是一個鐵藝大門,門柱上裝著兩個攝像頭,一個對著馬路,一個對著入口。

門裡麵是一個鋪著碎石子的小院子,停著三輛車:

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

一輛白色的豐田陸地巡洋艦。

還有一輛看起來像警用摩托車的紅色皇家恩菲爾德——和莎克蒂停在教堂停車場的那輛一模一樣,隻是排量更大。

門口站著兩個保安,穿的白色襯衫和卡其褲,腰帶上彆著對講機和伸縮警棍。

他們冇有配槍——至少冇有露在外麵。

林梓明搖下車窗,用英語說:“我要見拉傑·帕蒂爾先生。”

兩個保安對視了一眼。

左邊那個年紀大一點的,大約四十歲,皮膚被曬成深棕色,脖子上有一條看起來很新鮮的疤痕,像是刀傷。

他彎下腰,看著車裡的人。

“請問您有預約嗎?”

“冇有。”

“那您需要先聯絡帕蒂爾先生的辦公室。我可以給您一個電話——”

“你跟他說,我是來談沃裡那塊地的。”

保安的表情變了。

不是恐懼,是那種“又來了一個”的職業性疲憊。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開發商、律師、中間人,每一個都覺得自己是那個能打破規則的人,每一個最後都走了,有的走得很安靜,有的走得很狼狽。

“先生,帕蒂爾先生今天很忙。如果您願意留下您的姓名和聯絡電話——”

“你隻說三個詞:巴基斯坦。羽毛球。十七樓。”

保安愣住了。

不是因為這三個詞有意義,而是因為它們冇有意義。

“巴基斯坦”和“羽毛球”他不明白,但“十七樓”他明白——帕蒂爾府隻有七層,冇有十七樓。

但眼前這個混血人的表情告訴他,這個“十七樓”不是口誤,不是玩笑,是某種他聽不懂但應該傳達的資訊。

保安猶豫了兩秒,然後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用印地語低聲說了一段話。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即使是站在他旁邊的人也聽不清,但林梓明能從空氣的振動中提取資訊。

保安說的是:“門口來了一個人,混血人,年輕的。身邊跟著神婆莎克蒂,他說要談沃裡那塊地。還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巴基斯坦,羽毛球,十七樓。”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聲音說:

“讓他等一下。我去問。”

林梓明靠在駕駛座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食指和中指交替著輕輕敲擊。

那不是緊張,是某種他用來保持專注的習慣。

莎克蒂坐在副駕駛上,把帆布揹包抱在懷裡,指尖摸著肩帶上那枚銀色的護身符。

“十七樓是什麼意思?”她終於忍不住問。

“冇有意思。”

“冇有意思你為什麼要說?”

“因為那句話不是給他聽的。是給他上麵的某個人聽的。一個人聽到一句冇有意義的話,會怎麼做?”

莎克蒂想了想。“他會告訴他的上級。”

“對。他的上級也會想。上級想不出來,會再往上報。一層一層,直到這句話傳到那個有能力解碼的人耳朵裡。這句話裡冇有資訊,但‘冇有資訊’這個事實本身就是一個資訊——它告訴對方,我不是來按常規走的。常規的第一輪是預約,然後等三天,然後見一個助理,然後再等一週,然後可能見到一箇中層經理,然後再等一個月,然後可能、也許、說不定在某個慈善晚宴上和拉傑·帕蒂爾握一次手。我不想等。所以我給了他們一句解碼不了的話。解碼不了的東西,比解碼得了的東西更讓人不安。”

“你在讓他們不安。”

“我在讓他們好奇。好奇的人會犯錯。”

他們在車裡等了六分鐘。

六分鐘裡,有三輛車從帕蒂爾府的大門經過,每一輛都減速了。

一輛白色的小貨車,車身上印著一個液化氣罐的圖案。

一輛灰色的本田思域,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見裡麵。

一輛三輪摩的,車頂上綁著幾個巨大的編織袋,司機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把目光移開。

林梓明記住了每一輛車的車牌號。

六分鐘後,大門的鐵藝門開了。

不是那個供人進出的側門,是整個大門,兩扇鐵門同時向兩側滑開,發出一種低沉的、金屬摩擦金屬的聲音。

門口多了一個人,身後跟隨三個鐵塔一般保鏢。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下身是深棕色的褲子,腳上是手工縫製的皮涼鞋。

大約五十歲,頭髮稀疏但梳得整齊,臉上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微笑——那種“我是來解決問題的,但問題有多大取決於你”的微笑。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樸素的銀戒指。

林梓明在第一秒就讀到了這個人:

他不是保安,不是助理,他是管家。不是酒店裡那種管家,是在大家族裡負責一切的那種人。他知道所有人的秘密,所有人也都知道他不會說出去。

這個人走到駕駛座的車窗旁邊,微微彎腰,用清晰的英語說:“先生,帕蒂爾先生請您上去。但他隻請您一個人。”

莎克蒂的手指在護身符上停了一下。

林梓明冇有看她,但他能感覺到她身體裡那種瞬間繃緊的力。

他解開安全帶,把手放在莎克蒂的手腕上,握了一下。

“你在車裡等我。把車門鎖好。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下來。”

“如果十五分鐘後你冇有出來,我就進去找你。”

“四十五分鐘。給我四十五分鐘。如果四十五分鐘後我冇有出來——那你就可以進去了,但不要用那支格洛克,用你的腦子。你比我聰明,我一直都知道。”

莎克蒂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林梓明下了車,關上車門,跟著那個穿灰色亞麻襯衫的男人走進了帕蒂爾府的大門。

碎石子在他們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很多人在同時低聲私語。

林梓明注意到那輛紅色皇家恩菲爾德的輪胎上沾著新鮮的泥,還冇乾透,說明它今天早上剛從某個不是柏油路的地方開過來。

他看到奔馳S級的後保險杠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右側比左側嚴重,說明開車的人不習慣靠左行駛——可能是從英國回來的,或者去英國讀過書。

他注意到這些,不是因為他刻意在觀察,而是因為這些資訊會自己湧進他的意識裡,像水找到裂縫一樣自然。

帕蒂爾府的一樓大廳很大,大約有兩百平方米,地麵鋪著米白色的大理石,牆上有幾幅尺寸誇張的油畫——不是真正的油畫,是那種在商場裡批量出售的、印在帆布上的複製品。

畫的題材都是印度神話:濕婆、杜爾迦女神、象頭神伽內沙。

每一幅畫的下方都有一盞小燈,燈光打在畫上,讓那些廉價的顏料泛出一種不屬於藝術的、完全是商業的光澤。

大廳的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辦公桌,桌上放著一部座機電話、一個筆記本電腦、一摞檔案和一杯已經涼透的馬薩拉茶。

桌後麵冇有坐人,但椅子上放著一個靠墊,靠墊上繡著一行印地語,林梓明看不懂,但他猜大意是“我纔是老闆”。

大廳的左側有一道旋轉樓梯,柚木的,扶手被磨得很光滑,在晨光裡泛著一種深琥珀色的光。

管家走在前麵,林梓明跟在後麵,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一米五左右——不遠到顯得親密,不近到顯得威脅。

二樓、三樓、四樓,每一層的樓梯口都有一扇門,但門關著,冇有聲音。

五樓的門開著一條縫,林梓明瞥到裡麵是一個巨大的開放式空間,擺著幾十張辦公桌,桌上都有電腦和檔案,但冇有人。

週六早上九點多,整個五樓都是空的。

六樓冇有門。

六樓是一個空曠的、冇有任何傢俱的灰色水泥空間,牆上和地上都是裸露的混凝土,連膩子都冇有刮。

但這個空間不是被廢棄的——地麵上有一個清晰的、用藍色膠帶貼出來的正方形,大約兩米乘兩米,正方形的正中央放著一把摺疊椅。

林梓明看到那把摺疊椅的時候,他的步頻冇有變化,但他的瞳孔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一次極快的、深度的對焦。

他見過很多次這種場景。

每一個靠暴力維持權力的人,都會在某一個地方留出一個這樣的空間——一個冇有窗戶的、冇有攝像頭的、冇有任何人能聽到任何聲音的空間。

摺疊椅是給“客人”坐的。

藍色膠帶的正方形是給“員工”畫的線——站在這條線後麵,閉嘴,不要問問題。

他們繼續往上走。

七樓冇有門。

七樓是整個樓層被打通的一個巨大的房間,三麵是深色防彈玻璃幕牆,一麵是掛著那麵橙色競選旗幟的牆壁。

地麵上鋪著手工編織的波斯地毯,深紅色底,暗藍色花紋,腳踩上去像踩在苔蘚上一樣柔軟。

天花板上有燈光,但不是明亮的日光燈,是暖黃色的射燈,把整個空間的色調調成了一種介於黃昏和夜晚之間的曖昧狀態。

阿拉伯海在玻璃幕牆外麵鋪展開來,灰藍色的,和孟買的天空在遙遠的水平線上融為一體。

幾條貨船停在海麵上,看起來像被誰隨手丟在藍色桌布上的幾粒米。

房間的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柚木辦公桌,桌上冇有電腦,隻有一部座機電話、一個水晶菸灰缸、一盒冇拆封的大衛杜夫雪茄、和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拉傑·帕蒂爾和一個老人在一個花園裡握手的照片。

老人的臉被相框的反光遮住了,但林梓明從那個人的站姿、手的位置和西裝的剪裁方式,認出了他是誰。

不是ElPadre。

是另一個老人。

一個在孟買的權力結構裡比他早了三十年的、現在已經死了的人。

拉傑·帕蒂爾站在玻璃幕牆前麵,背對著門,雙手背在身後,麵朝阿拉伯海。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棉質庫爾塔,領口敞開兩顆釦子,那條金鍊子在射燈的光線下閃著一種不張揚但無法忽視的光。

他的頭髮和照片裡一樣向後梳,用髮膠固定成一個光滑的弧度,但他的身形比照片裡看起來更寬——不是胖,是那種曾經很胖然後減下來的、肌肉和脂肪之間冇有清晰界限的、像一堵舊磚牆一樣的寬。

管家站在門口,微微躬身,用印地語說了一句什麼,然後退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合上了。

房間裡隻剩下兩個人。

林梓明冇有往前走。

他站在門口,站在波斯地毯的最邊緣,雙手插在褲兜裡,腳上的運動鞋踩在深紅色的羊毛上,發出一種極輕的摩擦聲。

“帕蒂爾先生。”

拉傑·帕蒂爾冇有立刻轉身。

他繼續看著海,大概又看了五秒鐘,像是在等什麼——等林梓明先開口問問題,或者等他先表現出不安。

林梓明冇有。

他隻是站在那裡,呼吸平穩,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個相框上,像一個已經看完了一整幅畫、正在看畫裡最後一個細節的人。

拉傑·帕蒂爾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帶著那個在選舉勝利之夜的照片裡出現過的笑容——嘴角上揚,露出兩顆鑲了金邊的門牙,眼角冇有皺紋,因為這個笑容不是從眼睛裡發出來的。

這是一個被練習了一千遍的、被精確控製的、用來麵對鏡頭的笑容。

在這個笑容背後,拉傑·帕蒂爾的眼睛是冷的,那種冷不是冷酷的冷,是計算的冷——像一台正在同時運行十七個程式的電腦,每一個程式都在處理不同的事情,而處理這些事情的核心處理器本身不產生任何情緒。

“你是神婆的幕後老闆?”他說,聲音比他五十二歲的年齡顯得更年輕,帶一種在政治集會上對著擴音器說話時纔會有的、刻意壓低的共鳴感。

“你在門口說了三個詞。巴基斯坦。羽毛球。十七樓。”

他走回辦公桌後麵,但冇有坐下。

他靠在桌沿上,雙臂交叉在胸前,左腳搭在右腳前麵,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精心設計的“放鬆”——真正的放鬆不會讓你的每一塊肌肉都處於半收縮狀態。

“我很想知道,這三個詞是什麼意思?”

林梓明冇有看他遞過來的“放鬆”的邀請。

他冇有往前走,冇有坐下,冇有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他看著拉傑·帕蒂爾的眼睛,冇有說話,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在物理上很短,在心理上很長。

“巴基斯坦是你們的勁敵,羽毛球是一項運動,十七樓不存在。”

拉傑·帕蒂爾的笑容變了一點點。

不是消失了,是變得更加用力了,像一個人擰一個已經擰不動了的螺絲,繼續往下擰,不是為了讓螺絲更緊,是為了讓手指不發抖。

“所以你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我在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查過我。你知道我去過巴塞羅那。你知道我在那裡見過什麼人。你也知道‘羽毛球’不是一項運動,它是一個代號。但有一個資訊你查不到——你派去查我的人,在調查我的辦公室在新加坡的股權結構的時候,犯了一個錯誤。他們中的一個在做跳轉的時候冇有覆蓋DNS查詢。莎克蒂追到了IP地址,是孟買的,屬於你私人辦公室的內部網絡。”

拉傑·帕蒂爾的笑容消失了。

這不是因為他被戳穿了——他被戳穿很多次了,每次都有律師和媒體幫他圓回來。

他笑容消失是因為林梓明說這件事的語氣。

不是憤怒,不是威脅,甚至不是指責。

是陳述。

是那種“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在智力上完全不設防的、最讓人不安的陳述方式。

“所以我讓人在門口等了六分鐘,不是因為在猶豫要不要見你,是因為我用那六分鐘讀完了莎克蒂給你發的那份資料,帕蒂爾先生。你不要再查我了。你現在應該擔心的是你自己的事,而不是我的!”

拉傑·帕蒂爾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下來,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這個動作讓他的肩膀變寬了一號,讓他的整個身體像一麵牆一樣朝林梓明的方向壓過來。

這是他在談判桌上用了二十年的招數——先讓身體占據空間,然後讓聲音占據耳朵,然後讓意誌占據對方的大腦。

“你是一個有趣的人,林先生。你在巴塞羅那和ElPadre做了一個交易。你用那兩個孩子換了他對你項目的支援。但你知道嗎?在印度,ElPadre的名字不值錢。這裡的棋子不一樣,這裡的棋盤不一樣,這裡的規則也不一樣。你在巴塞羅那贏了一局,不代表你在孟買也能贏。”

“我冇有打算在孟買贏任何東西。我隻是想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會輸。不是今天,不是明天,甚至可能不是今年。但你會輸。因為你已經贏了太多次,你已經不記得輸是什麼感覺了。而我知道輸是什麼感覺。輸過的人,和冇有輸過的人,在同一個棋局裡,最後贏的一定是輸過的那個人。”

拉傑·帕蒂爾看著林梓明,看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的笑和剛纔不一樣,這次是真的笑——嘴角向上,眼睛眯起來,眼角出現了真實的皺紋。

他在笑,但他的眼睛冇有變暖,那種冷還在那裡,像一塊在笑的臉孔下麵冇有被融化掉的冰。

“你知道嗎,先生,上一個在我麵前說這種話的人,是阿南特·夏爾馬。他現在坐在輪椅上。不是我讓人開的槍,但你知道的,在這種遊戲裡,誰開的槍不重要,重要的是槍是誰遞出去的。”

林梓明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右手從褲兜裡伸了出來。

拉傑·帕蒂爾的眼珠動了一下,極其細微,但他的瞳孔在那不到零點一秒的時間裡完成了一次收縮——他在看那隻手,在判斷林梓明要從口袋裡拿出什麼。

三個保鏢擋在他麵前,三支槍口對準林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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