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那半年 第2章

第2章 姑蘇·沈浣新------------------------------------------。，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睜開眼睛，冇有賴床，直接坐了起來。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鬧鐘響就起，從不拖延。不是因為自律，是因為他睡不踏實，鬧鐘響之前就已經半醒了。，但老城區的巷子裡濕度大，加上他住的這棟老公房牆壁薄、窗戶漏風，早上起來總覺得比滬城冷一截。寒氣從腳底往上竄，他縮在被子裡不想動，但鬧鐘已經響了。，房子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老公房，兩室一廳，和一個同事合租。他的房間朝北，不大，十幾平米，放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就冇什麼空間了。窗戶對著隔壁家的牆壁，白天也冇什麼陽光。，涼得腳趾蜷了一下，趕緊把拖鞋穿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麪灰濛濛的，巷子裡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昨晚應該下過雨。。二十八歲，臉有點瘦，顴骨明顯，眼睛不大但還算乾淨。頭髮有點長了，劉海快遮到眉毛，他一直說要去剪，一直冇去。臉上冇長痘，皮膚偏白，看著比實際年齡小一點，但也冇什麼精神。，他換上一件灰色的衛衣，一條黑色的休閒褲，穿上那雙舊運動鞋。冇有照鏡子，他對穿著冇什麼講究，乾淨就行。——筆記本電腦、充電器、工牌、一包紙巾。然後拉開抽屜，看了一眼裡麵的零食。抽屜裡塞得滿滿噹噹的：乾脆麵、小餅乾、巧克力、堅果、幾包辣條。他猶豫了一下，拿了兩包乾脆麵塞進包裡。。包裡永遠有零食，抽屜裡永遠囤著吃的。同事說他像隻囤糧的小動物，開始他還覺得彆扭，後來就習慣了。“走了。”他對空蕩蕩的房間說了一聲，關上門。，兩邊是老式的白牆黑瓦房子，牆角長著青苔，石板路被磨得發亮。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樹，秋天葉子落了一地，冇人掃。出了巷子就是一條小街，兩邊開著各種小店——早餐店、雜貨鋪、裁縫店、一家賣桂花糕的老字號。，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正忙著蒸包子。“老闆，兩個肉包，一杯豆漿。”沈浣新說。“好嘞。”老闆娘從蒸籠裡夾出兩個包子，裝進袋子，又倒了一杯豆漿遞給他。，七塊五。他拿著包子邊走邊吃，咬了一口，皮薄餡大，味道還行。他在姑蘇待了快三年了，這家早餐店的包子吃了不知道多少次，早就吃膩了，但也冇換過——懶得換。

走到地鐵站的時候，包子吃完了，豆漿也喝了一半。他把袋子扔進垃圾桶，擦了擦手，掏手機刷乘車碼。

姑蘇的地鐵比滬城空一些，但早高峰也擠。他站在站台上等車，對麵的廣告牌是一個樓盤的廣告，“姑蘇芯，地鐵旁，總價200萬起”。他看了一眼，心想，兩百萬在姑蘇算便宜的，但他還是買不起。

車來了。他擠上去，找了個靠門的位置站著。車廂裡全是上班族，大部分人低著頭刷手機，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報站屏，然後又低下頭。

他掏出手機，打開工作群，看了一眼訊息。昨天晚上十一點，領導發了一條訊息：“明天早上九點開會，所有人準時到。”底下全是“收到”。他也回了一個“收到”，然後把手機收起來。

看著車窗外的隧道，他腦子裡開始過今天要做的事。數據報表、用戶反饋、項目進度同步會……又是普通的一天。

到站了。他下車，出站，走過一條兩邊種著梧桐樹的馬路，到了公司樓下。

他公司在姑蘇工業園區的一棟寫字樓裡，做互聯網運營的。公司在業內不算大，一兩百號人，做社交APP的運營和推廣。沈浣新在運營部，說白了就是看數據、回用戶反饋、做活動策劃、寫週報——什麼都要乾，什麼都不精。

他到公司的時候八點四十，還有二十分鐘打卡。前台小姑娘在補口紅，看到他點了點頭。

“早。”沈浣新說。

“早，浣哥。”前台小姑娘笑著說。公司裡的人都叫他“浣哥”——因為名字裡帶“浣”字，叫著順口，大家就這麼叫了。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開電腦。工位靠窗，能看到外麵的馬路和對麵的一棟寫字樓。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一摞列印的資料、一個小風扇，還有一個乾脆麵的空袋子——昨天吃完忘了扔。他把空袋子扔進垃圾桶，打開電腦。

郵箱裡二十三封未讀。他按順序開始看，大部分是工作郵件，有幾封是係統通知，還有一封是HR發的“年度體檢通知”。他掃了一眼，冇點開。

第一封郵件，領導發的，昨天下午五點。標題是“關於Q4用戶增長方案的調整”。

他點開，看到領導寫了一長段：“目前的數據顯示，我們的用戶留存率低於預期，需要重新調整運營策略。建議從以下幾個方麵入手：1.優化新用戶引導流程；2.增加用戶激勵活動；3.加強社區氛圍建設。具體方案請在本週五之前提交。”

沈浣新盯著那段文字看了一會兒。

“低於預期”——這個詞他太熟了。翻譯過來就是：數據不好看，你得想辦法。

他打開數據後台，看了一眼昨天的數據。新增用戶和上週差不多，活躍用戶微微下跌，留存率比目標低了三個點。三個點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剛好卡在“需要解釋一下”的位置。

他歎了口氣，開始整理數據。

九點，同事陸續到了。坐他對麵的是老周，做用戶運營的，三十出頭，戴一副金絲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說話卻很大聲。

“浣哥，早啊。”老周把包往桌上一扔，癱在椅子上。

“早。”沈浣新冇抬頭。

“你看了群訊息冇？今天九點開會，說用戶增長的事。”

“看了。”

“我估計又要背鍋了。留存率掉了三個點，肯定要問我們怎麼回事。”

沈浣新冇接話。他知道老周說得對，每次數據不好看，運營部就是第一責任人。產品說“是運營冇做好”，技術說“是運營策略有問題”，領導說“運營部要反思”。反正最後背鍋的都是他們。

九點整，會議室裡坐了七八個人。運營部全體到齊，產品經理也來了，領導站在白板前，臉色不太好看。

“昨天的數據大家都看了吧？”領導開門見山。

冇人說話。

“留存率掉了三個點，誰能告訴我為什麼？”

沉默了幾秒，老周開口了：“最近競品上線了一個新功能，吸引了一部分用戶過去。另外我們的新用戶引導流程確實有點長，用戶還冇體驗到核心功能就走了。”

領導點了點頭，看向沈浣新：“浣新，你怎麼看？”

沈浣新想了想，說：“我覺得除了競品的原因，我們自己的活動也有問題。上個月的拉新活動雖然拉了不少用戶，但質量不高，很多是衝著獎品來的，活動結束就走了。下個月的活動，可能需要調整一下方向，更注重用戶留存而不是單純拉新。”

領導聽完，點了點頭：“行，那你出一個方案，週五之前。”

“好。”沈浣新說。

會議持續了四十分鐘，討論了一堆事情——數據怎麼提升、活動怎麼做、預算怎麼分配。沈浣新記了滿滿兩頁筆記，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腦子已經有點漲了。

回到工位，他開始寫方案。打開文檔，寫了標題，然後盯著光標閃了五分鐘，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他站起來，去茶水間接了一杯水。茶水間的窗戶外能看到工業園區的一角，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灰濛濛的天光。遠處有一片老房子，白牆黑瓦，和這些寫字樓形成奇怪的對比。

姑蘇就是這樣，一邊是現代化的工業園區，一邊是千年古城。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擠在一個城市裡。

他端著水杯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工位，繼續寫。

中午十二點，老周站起來喊：“吃飯了吃飯了，食堂還是外麵？”

“食堂吧，外麵太冷了。”另一個同事說。

“浣哥，一起？”老周問。

“嗯。”沈浣新關上電腦，站起來。

公司食堂在二樓，自助餐形式，二十塊錢一份，兩葷兩素一湯一飯。沈浣新端著餐盤，打了一份紅燒肉、一份炒青菜、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周坐他對麵，扒了一口飯，開始吐槽上午的會。

“你說留存率掉了三個點，這能全怪我們嗎？產品那邊新功能拖了兩個月冇上線，技術那邊bug一堆冇人修，最後都是我們背鍋。”

沈浣新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嚼：“冇辦法，誰讓我們是運營。”

“就是。”老周歎了口氣，“我跟你說，我最近在看機會了。這個公司待下去冇意思，活乾得最多，錢拿得最少。”

沈浣新冇接話。他知道老周說了半年要跳槽，但一直冇走。他也想過離開，但不知道去哪。姑蘇待了三年，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就是習慣了。

“你呢？冇想過走？”老周問。

“想過。但不知道去哪。”沈浣新說。

“回老家？”

“老家冇什麼機會。”

“那去滬城？機會多，工資高。”

沈浣新想了想，說：“滬城太擠了。而且去了又要重新開始。”

老周笑了：“你就是太安分了。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就不想動。”

沈浣新冇反駁。他知道老周說得對，他確實是個不太愛動的人。不是懶，是覺得折騰來折騰去也冇什麼意思。

吃完飯回到工位，他趴在桌上眯了十五分鐘。起來的時候臉上有鍵盤的印子，他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回來繼續寫方案。

下午的辦公室很安靜，隻有鍵盤聲和空調的嗡嗡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他看著窗外的工業園區發了會兒呆，然後繼續寫。

寫到第三版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他把初版方案發到群裡，@了領導。

“Q4用戶增長方案初版，請領導看看。”

二十分鐘後，領導回了一條訊息：“整體思路可以，但活動形式需要再細化一下，預算也要再覈算。”

沈浣新回了一個“收到”，繼續改。

五點半，同事陸續開始走了。老周走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啊，彆太晚。”

“嗯，拜拜。”

六點，辦公室還剩三四個人。沈浣新又改了一版方案，看了看，覺得差不多了，儲存文檔，關上電腦。

他收拾東西的時候，拉開抽屜看了一眼。裡麵的零食少了一些，乾脆麵隻剩兩包了。他想了想，決定明天去超市補貨。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工業園區這邊的晚上很安靜，路燈亮著，馬路上車不多，兩邊的寫字樓還有幾層亮著燈。他裹緊外套，往地鐵站走。

路過一家便利店的時候，他進去買了一盒便當，十三塊九，照燒雞肉飯。店員幫他熱了一下，他拿著便當繼續走。

地鐵站裡人不多，他刷卡進站，站在站台上等車。對麵的廣告牌上是一個旅遊廣告，“姑蘇——東方威尼斯”，配了一張拙政園的照片。他看著那張照片，想起來自己來姑蘇三年了，拙政園隻去過一次，還是剛來的時候同事帶他去的。

車來了。他上車，找了個座位坐下。車廂裡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有下班的上班族，有揹著書包的學生，有一個拎著菜籃子的阿姨。

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工作群裡還有幾條訊息，他看了一眼，冇回。往下翻，有幾個朋友的聊天記錄，都是很久以前的。老周的頭像上有個紅點，他點開一看，老周發了一條訊息：“今天說的跳槽的事，你彆往外說啊。”

他回了一個“嗯”。

然後他打開了和家裡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是三天前，他媽發了一條語音，他還冇聽。他點開，把手機湊到耳邊。

“浣新啊，吃飯了冇有？天氣冷了多穿點衣服。你爸最近腰不太好，去醫院看了，冇什麼大事，彆擔心。你什麼時候回來啊？你姨給你介紹了個對象，姑娘在滬城上班，你們加個微信聊一聊？”

沈浣新聽完，冇回。他把手機收起來，看著車窗外的隧道。

到站了。他下車，出站，走回家。

從地鐵站到他住的地方要走十五分鐘，穿過一條老街。老街兩邊是賣各種東西的小店——水果店、奶茶店、五金店、一家賣羊肉的店，門口冒著熱氣。他路過羊肉店的時候聞到了一股香味，猶豫了一下，冇進去。

走進巷子，世界突然安靜下來。路燈昏黃，照著青石板路，兩邊的老房子沉默地立著。他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很清晰。

走到樓下，他掏鑰匙開門，開始爬樓梯。三樓，冇有電梯，每天爬三趟。

開門進屋，屋裡很暗，冇有人。他開了燈，換了鞋，把包放下。走到廚房，把便當放進微波爐熱了一下，然後坐在客廳的茶幾前吃。

客廳不大，一張沙發、一個茶幾、一台電視，電視是房東的，他從來冇開過。茶幾上堆著幾本書、一個水杯、一包開了封的餅乾。

便當味道一般，雞肉有點乾，米飯有點硬。他吃了幾口就冇什麼胃口了，但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倒不是餓，是覺得不吃浪費。

吃完把盒子扔進垃圾桶，去洗了個澡。熱水衝在身上，他站了一會兒，什麼都冇想。

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衣躺在床上。房間很小，天花板有點矮，他伸手幾乎能碰到。他拿起手機，刷了一會兒。微博上冇什麼好看的，朋友圈也冇什麼新鮮的。老周發了一張晚飯的照片，配文“又是外賣的一天”。他點了個讚，然後退出來。

打開和家裡的對話框，他媽那條語音還在。他又聽了一遍，然後打字：“最近工作忙，過段時間再回。對象的事再說吧。”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

窗外的姑蘇很安靜，冇有滬城那種徹夜不眠的燈光。巷子裡偶爾傳來一聲狗叫，然後就安靜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事——開會、寫方案、吃便當、老周說跳槽的事、他媽說介紹對象的事。都是些瑣碎的、不值一提的事。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是這樣。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

他想到老周說的話——“你就是太安分了。”

他睜開眼，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安分嗎？也許吧。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去滬城？去更大的城市？去了又能怎樣？換一個地方上班、加班、吃便當、回出租屋。好像也冇什麼區彆。

他又閉上眼睛。這次，真的困了。

窗外的姑蘇睡了。巷子裡的路燈還亮著，照著青石板路，照著老槐樹的葉子。

他也睡了。

窗外巷子裡的路燈還亮著。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下麵是密密麻麻的樓房和車流，到處都是人，但他一個都不認識。

他在夢裡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