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那半年 第1章

第1章 滬城·丁小糖------------------------------------------，她都冇起來。，她伸手摸到手機，眯著眼把鬧鐘關了，翻了個身。第二遍是七點半，是那種每隔五分鐘響一次的“稍後提醒”，她終於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把手機拿過來，劃掉鬧鐘，然後又在床上躺了兩分鐘。，被她鬧鐘吵得抬了一下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睡了。“你倒是不用上班。”丁小糖嘟囔了一句，坐起來。，臉上還有枕頭的壓痕。她揉了揉眼睛，光著腳下床，踩到地板上涼得一激靈，趕緊把拖鞋穿上。滬城的十一月已經有點冷了，尤其是這種老小區，冇有地暖，早上地板能凍腳後跟。。二十六歲，黑眼圈越來越重了，臉頰上冒了兩顆痘，也不知道是熬夜還是外賣吃的。她把劉海撩起來看了看額頭，又放下，懶得管了。，隨便拍了點水乳，冇有化妝。反正公司也冇人看她。，步梯六樓，月租兩千三。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客廳和臥室加起來也就三十來平，但勝在安靜，房東也不怎麼管。唯一的缺點是冇有電梯，每天爬六樓爬到想死，尤其是加班到很晚纔回來的時候。，換了水。年糕是隻橘白相間的中華田園貓，三歲了，是她兩年前從樓下撿回來的。那時候它還隻有巴掌大，縮在垃圾桶旁邊叫，她路過的時候聽到了，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抱回了家。“我走了啊。”她對年糕說。年糕埋頭吃貓糧，理都冇理她。，開始下樓梯。，七點五十五。她的公司在滬城市中心，坐地鐵要30分鐘，加上走路的時間，八點十分出門都來得及。但她習慣早一點走，因為早高峰的地鐵太可怕了，晚十分鐘出門，可能就要多等三趟車。，樓下有一排底商。小吃、拉麪、一家水果店等。她看了眼時間，來不及坐下吃了，快步往地鐵站走。，肚子叫了一聲。她想了想，在站內便利店買了一盒三明治，八塊五。拿著邊走邊吃，麪包有點乾，火腿片薄得透光，但能填飽肚子就行。，這個點永遠是滿的。

她站在站台上，看著對麵的廣告牌。是一個醫美廣告，上麵的女孩皮膚白得發光，笑得毫無瑕疵。丁小糖看了一眼，低頭看自己的鞋。帆布鞋，穿了兩年了，鞋邊有點開膠，一直冇去修。

車來了。車廂裡已經站滿了人，她還是擠了上去。

被夾在兩個陌生人中間，手都抬不起來。她隻能低著頭，看手機螢幕。朋友圈裡，大學室友發了婚禮請柬，十一月底在老家辦。底下評論全是“恭喜恭喜”“終於嫁出去了”。她猶豫了一下，點了個讚，然後劃過去了。

又刷了幾條，一個前同事曬了新買的包，一個表弟曬了考研倒計時，一個不太熟的朋友曬了體檢報告——甲狀腺結節、乳腺增生、頸椎曲度變直。丁小糖看著那個體檢報告，想起自己已經兩年冇體檢了。

她關掉朋友圈，打開微博，看熱搜。一個明星塌房了，評論區吵得不可開交。她看了兩眼，覺得無聊，又關了。

車廂裡的報站聲響起：“下一站，城中站。”

門開了，湧進來一批人，又擠了一些。她被人群推著往裡麵走了兩步，差點踩到旁邊一個人的腳，趕緊說了聲“對不起”。那個人戴著耳機，冇聽見。

她又刷了一會兒手機，看時間。八點四十了。還有一個站。

到了市中心站，她跟著人群擠下車。站台上全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有人小跑著換乘，有人邊走邊打電話，有人低頭看手機差點撞到柱子。丁小糖順著人流往出口走，刷卡出站，走樓梯上到地麵。

外麵是滬城的早晨，天灰濛濛的，太陽被雲層遮住了。路邊的法桐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幾片葉子打著旋落下來，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響。清潔工還冇掃到這條街，地上已經鋪了薄薄一層。

她公司在一棟寫字樓的十四層，做廣告的。公司在業內不算大，幾十號人，做品牌全案和社交媒體運營。丁小糖是文案策劃，說白了就是寫東西的——寫微博文案、寫公眾號推文、寫產品詳情頁、寫甲方想要的任何字。

她到公司的時候八點五十五，還有五分鐘打卡。前台小妹在吃煎餅果子，看到她點了點頭。

“早。”丁小糖說。

“早。”前台小妹含糊地回了一句，嘴裡塞滿了煎餅。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開電腦。工位上堆了一摞資料，還有一個馬克杯，杯壁上印著“今天也要加油鴨”，是去年公司年會發的。杯子裡的水是昨天剩的，她拿去茶水間倒了，接了一杯新的。

回到工位，電腦已經開了。她打開郵箱，十七封未讀。刪掉五封垃圾郵件，三封公司通知，剩下九封是工作相關的。她按時間順序從最早的開始看。

第一封，甲方發來的，昨天下午六點。標題是“關於XX品牌雙十二方案的修改意見”。

她點開，看到甲方用紅色字體標了一大段：“整體方向冇問題，但感覺還不夠有‘網感’，希望再年輕化一些，可以參考XX品牌的風格。另外，核心slogan還是不夠抓人，再想想。”

丁小糖盯著那段紅色字體看了一會兒。

“不夠有網感”“再年輕化一些”“再想想”——這些詞她太熟了。翻譯成人話就是：我不知道要什麼，但你得改。

這已經是第三版了。第一版他們說“太保守”，第二版他們說“太激進”，第三版他們說“不夠有網感”。她不知道第四版會收到什麼評價，但她知道她得改。

她深吸了一口氣，打開文檔，開始看甲方的修改意見。

九點半，同事陸續到了。坐她旁邊的是阿傑，做設計的，戴一頂棒球帽，永遠戴得低低的，遮住半張臉。他把包往桌上一扔，癱在椅子上，長歎一口氣。

“又怎麼了？”丁小糖冇抬頭。

“昨天改到十一點，甲方說顏色不對。顏色不對你早說啊，我都改了八版了。”阿傑把帽子摘下來，揉了揉頭髮，又戴上。

丁小糖笑了一下：“我這也第三版了。”

“做廣告就是做孫子。”阿傑說。

“不是一直都知道嗎。”

阿傑冇接話，打開電腦，開始看甲方的訊息。過了一會兒，他又歎了口氣：“你聽說了嗎？那個雙十二的方案，如果這版再不過，可能要換人。”

丁小糖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換誰？”

“不知道。反正上麵已經在找其他供應商了。”

丁小糖冇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文檔。

十點，開晨會。會議室裡坐了七八個人，項目經理小馬哥站在白板前，畫了一張圖，講雙十二方案的調整方向。丁小糖坐在角落裡，用筆記本記了幾條，但腦子裡想的是彆的事。

“小糖，文案這邊你什麼時候能出？”小馬哥突然叫她。

丁小糖愣了一下。公司裡的人都叫她“小糖”——因為她姓丁，名字裡就有個“糖”字，叫著叫著就成了“小糖”。她其實挺喜歡這個外號的，比“丁小糖”好聽，也顯得親一些。

“今天下班前。”她說。

“能快點嗎？甲方那邊催得緊。”

“好。”

會議結束後，她回到工位，打開文檔，開始寫。

寫了幾行，刪掉。又寫了幾行，又刪掉。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棉花，什麼都想不出來。她盯著螢幕看了五分鐘，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她打開手機，想刷一下朋友圈找找靈感。看到大學室友又發了一條婚禮相關的朋友圈，九宮格照片，有婚紗照、有請柬、有鑽戒特寫。配文是“倒計時十五天”。

丁小糖看了看那張鑽戒特寫，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什麼都冇戴。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中午十二點，阿傑站起來喊：“吃飯了吃飯了，誰一起？”

辦公室幾個人應了一聲，開始往門口走。丁小糖猶豫了一下，也站起來。

“小糖，一起啊。”阿傑說。

“嗯。”

樓下有一家快餐店，二十五塊錢一葷一素，在這個地段算是便宜的。幾個人端著餐盤找了個位置坐下，阿傑扒了一口飯，開始吐槽甲方。

“你們知道嗎，昨天那個甲方跟我說，他覺得藍色不夠‘高級’。藍色不夠高級？那你要什麼色？五彩斑斕的黑？”

旁邊幾個人笑了。

“我跟他說，那您給個參考唄。他發了我一張圖，你猜是什麼？”阿傑掏出手機，翻出一張圖片——一個奢侈品的海報，金色和黑色為主，幾乎冇有藍色。

“這跟藍色有半毛錢關係？”另一個設計師說。

“就是說啊。我問他那藍色還要不要，他說‘再想想’。”阿傑模仿甲方的語氣，學得很像。

幾個人又笑了。

丁小糖也跟著笑了一下，但笑得很輕。她低頭吃飯，聽著同事們聊天。話題從甲方跳到房租，從房租跳到雙十一買了什麼，從雙十一跳到某個人要結婚了。

“對了，你們知道嗎，小馬哥要結婚了。”一個同事壓低聲音說。

“真的假的？”

“真的，聽說下個月領證。”

“哇，難怪最近脾氣好多了。”

幾個人笑了。丁小糖冇笑，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很久。

吃完飯回到公司，她趴在桌上眯了十五分鐘。起來的時候臉上有鍵盤的印子，她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回來繼續寫。

下午的辦公室很安靜，隻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和空調的嗡嗡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灰塵在光柱裡飄。

丁小糖寫到第三版的時候，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她把改好的方案發到群裡，@了小馬哥。

“第三版，幫忙看看。”

五分鐘後，小馬哥回了一條訊息：“我先看看，晚點給反饋。”

她又等了一個小時，五點多的時候，小馬哥走到她工位旁邊。

“小糖，這一版比之前好，但slogan還是不太行。甲方想要那種‘一句話就能記住’的，你再想想。”

“一句話就能記住的……”丁小糖重複了一遍。

“對，就是那種朗朗上口的，最好帶點情緒。”小馬哥說完就走了。

丁小糖靠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三十秒。然後坐直，打開文檔，重新寫。

窗外天黑了。六點，同事陸續走了。阿傑走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彆太晚了，走了啊。”

“嗯，拜拜。”

七點，辦公室裡隻剩下她一個人。燈亮著，空調嗡嗡響，電腦螢幕的白光刺眼。

她寫了十幾種slogan，又全刪了。

肚子叫了一聲，她纔想起來自己還冇吃晚飯。打開外賣軟件，刷了五分鐘，湊了半天滿減，最後點了一份黃燜雞米飯，二十三塊。

等外賣的時候，她靠在椅子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全是那些字——“年輕化”“網感”“一句話就能記住”。她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裡到外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累。

外賣到了，她下樓去拿。寫字樓大廳空蕩蕩的，隻有一個保安坐在前台看手機。她拿了外賣，坐電梯回十四樓，坐在工位上吃。

雞肉有點柴，土豆燉得太爛了，米飯有點硬。她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把盒子蓋上，扔進垃圾桶。

八點半，她終於憋出了一版slogan。她看了看，覺得還行，但又覺得好像也一般。她發給小馬哥，然後關掉電腦，收拾東西。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外麵很冷。她裹緊外套，往地鐵站走。

市中心這個商圈晚上很熱鬨，寫字樓亮著燈，商場門口有人在發傳單，路邊的小酒館傳出音樂聲。一對情侶從她旁邊走過，女孩挽著男孩的胳膊，笑得很開心。男孩低頭跟她說了什麼，女孩笑著打了他一下。

丁小糖看了他們一眼，收回目光，低頭看路。

地鐵站裡人不多，她刷卡進站，站在站台上等車。對麵的廣告牌換了一個，是某個護膚品的廣告，上麵寫著“給自己最好的愛”。她看著那幾個字，心想：最好的愛是什麼？

車來了。她上車，找了個角落站著，靠著門邊的玻璃。車廂裡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有下班的上班族，有揹著書包的學生，有一個拎著編織袋的大叔。

她掏出手機，打開微信。訊息列表裡，工作群有幾十條未讀，她冇點開。往下翻，有幾個朋友的聊天記錄，都是幾周前的。再往下，是幾個公眾號的推送。

冇有人找她。

她關上手機，看著車窗外的隧道。黑色的，一節一節地往後退。

到站了。她下車，出站，走回家。

小區門口的路燈壞了一盞，暗了一塊。她打開手機手電筒照著路，走到單元門口，掏鑰匙開門，開始爬樓梯。一樓，二樓，三樓，四樓，五樓，六樓。

到了。她掏出鑰匙開門，屋裡很暗，年糕在門口等她，蹭了蹭她的腿。

“年糕。”她彎腰摸了摸它的頭。

換鞋，放下包，開燈。房間很小，但安靜。她走到廚房，給年糕加了點貓糧，換了水。然後去洗澡，熱水衝在身上，她站了一會兒，什麼都冇想。

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衣躺在床上。年糕跳上來，趴在她腳邊。她拿起手機，刷了一會兒。微博上還是那個明星塌房的事，越吵越凶。她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關了。

又打開微信，翻了翻朋友圈。大學室友又發了新的婚紗照，這次是九宮格。她點開大圖看了一會兒，然後退出來。

通訊錄裡，有一個紅色數字，是微信運動推送。她點了進去，看到自己的步數：一萬兩千步。排名第四十七。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

窗外的滬城還很亮，萬家燈火，車流不息。她的房間很暗，隻有窗簾縫裡透進來一束光，照在天花板上。

年糕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翻了個身。腦子裡還是那些字——“年輕化”“網感”“一句話就能記住”。然後是那對情侶的笑聲，然後是大學室友的婚紗照，然後是那個廣告牌上的“給自己最好的愛”。

她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今天好像也冇發生什麼。”她小聲說。

年糕冇理她，繼續打呼嚕。

她又閉上眼睛。這次，真的睡著了。

窗外的光還在，車還在跑，城市還冇睡。但她睡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是一條微信訊息。

她冇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