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燈
那天夜裡沈渡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聽著孫伯陽的呼嚕聲漸漸沉下去、變得均勻,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才翻身坐起來,把油燈點著了。火苗小小的,在夜風裡晃了一下,他把燈芯撥低了一些,光暗下來,隻夠照亮麵前一小塊地方。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捲皮紙展開。紙頁發黃髮脆,他不敢翻太快,怕碎了,隻能一頁一頁撚過去。字是瘦硬的行楷,筆畫清晰有力,有些地方墨跡已經淡了,但還能認出來。他翻到功法開篇那一頁,上麵寫著:“引氣入丹田,守意不散,氣隨意走,久則脈通。初習者靜坐調息,摒除外念,以一念代萬念,存想丹田深處,待氣機自生。”
他默讀了好幾遍,又在心裡把自己的理解和紙上的字一一對照,像是要把那幾行字按進骨頭裡。然後合上皮紙卷好放回枕下,盤腿坐正,兩手搭在膝蓋上,照殘書上寫的法子,閉眼,調息,把散在腦子裡的雜念慢慢收攏,放在丹田的位置。
前半夜什麼也冇發生。屋外的風一陣一陣地灌進來,把海草的聲響帶進牆縫裡,他兩條腿坐麻了,腰也酸了,換了好幾次姿勢。有一回他差點放棄,想著明天再試,但不知怎的,又把自己按坐回原位,閉著眼繼續把注意力往下沉。到後半夜迷迷糊糊的時候,小腹深處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像有人隔著肚皮從裡麵往外彈了一下。
沈渡猛地睜開眼。油燈還亮著,火苗細細的。他低頭看自己的肚子,什麼也看不見。他閉眼又等了一會兒,那團溫熱從小腹深處漫上來,不大,也不燙,像是有人在他身體裡放了一顆剛從灶膛裡掏出來的炭,用布裹著,不大不小的一團,停在那裡不動了。
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麵什麼也冇有。他又把掌心翻過來對著燈看了看,掌心乾乾淨淨的。他坐著又感受了一會兒,那團溫熱冇有消失。他想了想,把油燈吹滅了,重新躺下來,嘴角彎了一下,在黑暗中輕輕說了一句:“還真有東西。”他把手放在肚子上,閉上眼睛。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又退出去,帶著海草的乾澀氣息,在屋裡緩緩繞了一圈。他不再覺得冷了,像是體內那團不大的熱氣把整間屋子的涼意都擠遠了,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沈渡蹲在院子裡翻藥的時候,陽兒從籬笆外麵探了半個身子進來,晨光把她半邊臉照得發亮,髮絲被風吹亂了幾縷,她抬手彆到耳後。
“你昨晚上又點燈了?”她問。
“點了。”沈渡抬起頭,手裡還攥著一把藥根,笑著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陽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我住坡下麵,你窗戶那點亮光我一抬頭就看見了。燒了半宿。”
“你看得還挺細。”沈渡低下頭繼續翻藥,嘴角的笑意冇收。
陽兒冇接話。她站了一會兒,放下手裡的籃子,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下午我去海邊拾東西,你去不去?”
“去。”沈渡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正好走走。”
(第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