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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儘頭的音樂聲越來越響,混雜著劣質合成器的尖銳噪音和某種嘶啞的電子吟唱。熒光條在這裡變得稀疏,牆壁上覆蓋著厚厚的塗鴉——扭曲的人形、看不懂的符號、還有用噴漆寫下的警告:“禁止入內”、“輻射泄漏”、“此處已死”。
林岩的右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機械義肢的關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液壓管在低溫下變得僵硬。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已跟上蘇茜的步伐。故鄉的畫麵還在腦海裡反覆閃現——撕裂的城市,消失的考察船,滾動字幕裡那個名字。
永生會。
“就是這裡。”蘇茜在一扇鏽蝕的鐵門前停下。
門嵌在一麵由廢棄貨櫃拚接而成的牆壁裡,表麵佈滿撞擊痕跡和燒焦的斑點。冇有門牌,冇有標識,隻有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以及門後隱約傳來的低沉交談聲。門旁站著兩個男人——一個穿著破爛的防護服,臉上戴著呼吸麵罩;另一個**上身,皮膚上佈滿了電路紋身,手裡把玩著一把能量匕首。
“入場費。”麵罩男的聲音透過過濾器發出嘶嘶聲。
蘇茜從口袋裡掏出兩枚暗紅色的晶片,扔了過去。麵罩男接住,用掃描器掃過,點了點頭。電路紋身的男人則用匕首指了指林岩的機械義肢。
“那玩意兒有記錄功能嗎?”
“冇有。”林岩說,聲音沙啞,“礦用型號,隻有基礎動作控製。”
男人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側身讓開。鐵門向內打開,一股混合著機油、汗臭、劣質香水和某種化學溶劑的氣味撲麵而來。林岩跟著蘇茜走進去,身後的鐵門轟然關閉。
內部空間比想象中大得多。
這裡原本應該是一箇中型廢品處理廠的主車間,挑高超過十米,四周堆滿了生鏽的機械臂、破碎的傳送帶和堆積如山的金屬廢料。但現在,車間中央被清空,擺上了幾十張簡陋的金屬摺疊椅。椅子上已經坐了大半的人,所有人都戴著麵具——有的是簡單的黑色眼罩,有的是造型誇張的獸形麵具,還有幾個戴著全息投影麵具,臉的位置不斷變換著各種扭曲的圖案。
天花板上垂下幾盞暗紅色的射燈,光線聚焦在車間儘頭的一個臨時搭建的平台上。平台上擺著一張金屬桌,桌後站著一個戴著烏鴉麵具的瘦高男人,手裡拿著一個平板終端。平台兩側各站著兩名保鏢,穿著統一的黑色作戰服,手持脈衝步槍,麵具下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全場。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興奮感。低語聲像潮水般在座椅間流動,偶爾夾雜著壓抑的笑聲或咳嗽聲。林岩聞到汗味、香水味,還有某種類似臭氧的刺鼻氣味——那是能量武器充能時特有的味道。
蘇茜拉著他走到後排角落的兩個空位坐下。椅子冰涼,金屬表麵凝結著水珠。林岩的右腿在坐下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他咬緊嘴唇,強迫自已保持平靜。
“拍賣馬上開始。”蘇茜低聲說,眼睛掃視著全場,“找左手小拇指戴黑曜石蛇戒的男人。戒指是黑色的,蛇頭鑲嵌紅寶石眼睛。”
林岩點頭,目光在人群中搜尋。
燈光暗了下來。
平台上的烏鴉麵具男人舉起手,全場瞬間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通風管道的氣流聲,以及某個角落裡能量武器充能的微弱嗡鳴。
“歡迎各位。”男人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變成一種中性的電子音,“老規矩:出價用終端匿名提交,最高價者得。貨物離場,概不負責。現在開始第一件拍品。”
平台一側的金屬簾幕拉開,兩名工作人員推出一輛平板車。車上放著一個半透明的立方體容器,裡麵懸浮著一把造型奇特的能量手槍。槍身呈流線型,表麵覆蓋著細密的電路紋路,槍口處有淡藍色的能量環在緩慢旋轉。
“聯邦軍製式‘雷暴’III型能量手槍,序列號已抹除。”烏鴉麵具介紹,“配備過載模塊,最大輸出功率可達標準型號的三倍。起拍價:五百信用點。”
林岩看到前排幾個人迅速在手腕終端上操作。平台後方的大螢幕上,數字開始跳動:五百五、六百、七百……最終停在八百二十。烏鴉麵具敲下虛擬木槌,兩名工作人員將平板車推下平台,買家起身跟隨離開。
第二件拍品是一箱封裝在低溫容器裡的生物組織樣本,標簽上寫著“外星掠食者-胃腺提取物”。第三件是一套完整的身份偽造設備,包括全息投影麵具、聲紋模擬器和神經信號乾擾器。第四件是一份數據晶片,據稱包含某個殖民星總督的貪汙證據。
拍賣節奏很快,每件拍品展示時間不超過兩分鐘。林岩的眼睛不斷在人群中搜尋,但光線太暗,麵具太多,他隻能勉強分辨出一些特征:那個戴狐狸麵具的女人手指上戴滿了戒指,但冇有黑色的;那個穿皮質風衣的男人左手小拇指上確實有戒指,但是銀色的;後排那個胖子雙手都戴著厚重的戰術手套。
冇有黑曜石蛇戒。
焦慮像蟲子一樣在他胃裡爬。右腿的疼痛越來越尖銳,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機械義肢的金屬表麵上。他想起故鄉的畫麵,想起那些被空間裂縫切割的建築,想起考察船消失前的最後影像。時間在流逝,每過去一分鐘,新家園三號就可能多死一個人。
蘇茜的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冷靜。”她低聲說,“賈斯帕如果在這裡,一定會等到壓軸拍品。這種級彆的軍火商,不會對前麵這些小玩意兒感興趣。”
林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點頭。
第五件拍品是一台便攜式反裝甲導彈發射器。第六件是一批從某艘墜毀的聯邦巡邏艦上拆下來的傳感器陣列。第七件是一份標註著“上古文明遺蹟-疑似座標”的星圖數據。每件拍品成交價都在攀升,場內的氣氛也越來越熱烈。林岩聞到空氣中的汗味變得更濃,聽到有人壓抑的喘息聲,看到幾個買家在成交後興奮地握緊拳頭。
第八件拍品被推上來時,全場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
那是一台人形機甲的上半身——準確地說,是駕駛艙連帶胸部裝甲的部分。金屬表麵佈滿燒焦和撞擊的痕跡,但整體結構基本完整。透過破碎的觀察窗,能看到內部密密麻麻的控製麵板和神經鏈接介麵。
“自由機甲騎士團‘鐵砧’級中型機甲的殘骸。”烏鴉麵具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興奮,“駕駛艙儲存完好,神經鏈接係統可修複。內部可能殘留前任駕駛員的戰鬥數據。起拍價:兩千信用點。”
競價瞬間飆升。
兩千五、三千、四千……數字在大螢幕上瘋狂跳動。林岩看到前排那個戴全息投影麵具的男人直接出價五千,但立刻被另一個戴鳥嘴麵具的人以五千五壓過。最終,價格停在七千三百點,被一個始終沉默的、穿著灰色鬥篷的人拍下。
殘骸被推走時,林岩注意到那人的左手——戴著黑色的手套,看不見戒指。
“接下來是今晚的壓軸拍品。”烏鴉麵具提高了音量。
全場安靜下來。
林岩感到自已的心跳在加速。他坐直身體,眼睛死死盯著平台。蘇茜的手再次碰了碰他,這次帶著警告的力度。
金屬簾幕再次拉開。
這次推上來的不是平板車,而是一個懸浮式展示櫃。櫃體由強化玻璃製成,內部填充著惰性氣體,淡藍色的照明光從底部向上照射。櫃子裡整齊排列著十二枚晶體——每枚都有拇指大小,呈不規則的多麵體,表麵流轉著彩虹色的光澤,內部似乎有液態的光在緩慢流動。
“高純度星核碎片。”烏鴉麵具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敬畏,“來源保密,純度經檢測達到百分之九十二以上。單枚碎片蘊含的能量相當於一艘中型運輸艦的聚變反應堆全功率運行一週的總輸出。十二枚一起拍賣,不拆售。起拍價:一萬信用點。”
倒吸冷氣的聲音在會場裡響起。
林岩腰間的辰龍核心突然劇烈震動起來,那個微弱的聲音在他意識裡尖叫:『檢測到…高濃度純淨能源…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警告…能量波動可能引發空間不穩定…』他死死按住腰間的包裹,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大螢幕上的數字開始跳動,但速度比之前慢得多。
一萬零五百。一萬一千。一萬兩千。
每次加價都伴隨著漫長的停頓。林岩看到前排幾個人在終端上反覆輸入又刪除,看到那個戴鳥嘴麵具的人搖了搖頭,看到穿灰色鬥篷的人一動不動。
價格停在一萬三千點。
“還有更高的嗎?”烏鴉麵具問。
沉默。
“一萬三千點第一次。”
林岩的手心全是汗。他看向蘇茜,蘇茜微微搖頭——他們冇有這麼多錢,連零頭都不夠。
“一萬三千點第二次。”
就在這時,平台側麵的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他大約五十歲,身材微胖,穿著一套極其花哨的紫色西裝,上麵繡著金色的蛇形紋路。頭髮梳得油光發亮,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眼睛細小而銳利,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小拇指上戴著一枚戒指,黑曜石雕刻的蛇身纏繞指節,蛇頭鑲嵌的紅寶石在燈光下反射出暗紅色的光。
賈斯帕。
男人走到平台前,對烏鴉麵具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麵向全場。
“各位,看來今晚的競爭不夠激烈啊。”他的聲音圓滑而富有磁性,像塗了蜜的刀刃,“那麼我作為委托人,不妨透露一點額外資訊:這批星核碎片不是普通的能源結晶。它們來自一個非常特殊的地方——一個最近剛剛登上新聞頭條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全場掃過。
“新家園三號。”
林岩的呼吸停止了。
“冇錯,就是那個正在發生‘空間異常’的殖民星。”賈斯帕繼續說,笑容變得更加油膩,“這些碎片是在異常區域邊緣采集到的。它們不僅能量純度極高,更重要的是——它們內部殘留著空間畸變發生時的能量印記。對於任何研究空間技術、或者想製造空間穩定裝置的人來說,這都是無價之寶。”
他看向大螢幕。
“所以,我建議各位重新考慮一下出價。”
寂靜。
然後數字再次開始跳動。
一萬五。一萬八。兩萬。兩萬五。
競價變得瘋狂。戴全息投影麵具的男人直接出價三萬,但立刻被灰色鬥篷以三萬五壓過。鳥嘴麵具猶豫了幾秒,輸入四萬。前排一個始終沉默的、戴著簡單黑色眼罩的女人舉起手,烏鴉麵具點頭後,她直接說:“五萬。”
全場嘩然。
賈斯帕的笑容燦爛得像朵花。
最終,價格停在六萬兩千點,被那個黑色眼罩的女人拍下。烏鴉麵具敲下木槌時,手都在微微顫抖。兩名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推走展示櫃,女人起身跟隨,全程冇有說一句話。
拍賣結束了。
燈光亮起,參與者們開始陸續離場。交談聲再次響起,這次帶著興奮和遺憾。林岩看到幾個人圍住賈斯帕,似乎想打聽更多資訊,但賈斯帕隻是笑著搖頭,指了指手腕上的終端,示意私下聯絡。
“就是現在。”蘇茜低聲說,“但彆衝動,讓我——”
她的話冇說完。
林岩已經站了起來。
右腿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無視了。他推開擋在前麵的椅子,踉蹌著穿過正在離場的人群。有人罵了一句,有人側身避開,但他眼裡隻有那個穿著紫色西裝的身影。
賈斯帕正準備從側門離開,兩名保鏢已經站在門兩側。
林岩衝了過去。
“等等!”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顯得突兀而嘶啞。賈斯帕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的笑容冇有變化,但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兩名保鏢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武器上。
蘇茜從後麵追上來,但已經晚了。
“賈斯帕先生。”林岩喘著氣,在距離對方三米處停下,“我需要和你談談。”
賈斯帕上下打量著他——破舊的工裝,沾滿汙漬的機械義肢,蒼白的臉,眼睛裡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的光芒。然後他的目光越過林岩,落在後麵的蘇茜身上。蘇茜已經摘下麵具,露出那張冷靜而銳利的臉,她的站姿、她的眼神、她身上那種軍人的氣質,一切都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哦?”賈斯帕挑起眉毛,“談什麼?”
“關於永生會。”林岩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關於新家園三號。關於空間穩定技術。你知道內情,我要知道真相。”
賈斯帕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看了看林岩,又看了看蘇茜,然後對保鏢做了個手勢。兩名保鏢退後半步,但手仍然放在武器上。
“小朋友。”賈斯帕的聲音變得輕柔,像毒蛇吐信,“你知道剛纔那批碎片賣了多少錢嗎?”
林岩沉默。
“六萬兩千信用點。”賈斯帕說,“而你,看起來連六百二十點都拿不出來。資訊有價,尤其是涉及‘永生會’和‘空間穩定技術’的。這種級彆的秘密,價格可能比那批碎片還要高。”
他向前走了一步,仔細打量著林岩的臉。
“不過……”他的目光落在林岩腰間的包裹上,那裡,辰龍核心的震動雖然微弱,但以賈斯帕這種老牌軍火商的敏銳,不可能完全察覺不到,“我看你手頭有點特彆的東西。某種能量源?某種……上古遺物?”
林岩下意識地按住包裹。
賈斯帕笑了,那笑容狡猾得像隻狐狸。
“或許我們可以做個交易。”他說,“你幫我一個小忙,我告訴你一些……你絕對會感興趣的事情。關於新家園三號到底發生了什麼。關於永生會到底想乾什麼。甚至關於……如何阻止下一場災難。”
他伸出手,手指上的黑曜石蛇戒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怎麼樣,小朋友?要談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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