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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為橋
爆炸餘波摧毀了太空城主控係統的關鍵節點。
整個太空城劇烈震顫,所有尚在運作的警報器同時發出最高頻率的、彷彿垂死掙紮般的尖鳴,陷入了更深、更徹底的混亂與黑暗。
機房西側穹頂,金屬撕裂和玻璃破裂的尖銳嘶鳴劃破混亂。
一道長達三米的裂縫從焊接處炸開!
狂暴的氣流瞬間形成白色渦旋,將機房內一切未固定的物體瘋狂吸向那道深淵!
“抓住固定物——!”
林語汐死死抱住控製檯支柱。
馬天爍抓住另一側的管線。
鐘凡的軀體被氣浪捲起,兩隻手死死摳進地麵檢修環的縫隙——
忽然,一隻手,猛地像鐵鉗一樣箍住了他的腳踝。
老程。
他不知何時已飄了過來。
氣流撕扯著他的身體,衣服的拉鍊崩開,衣襬獵獵作響。
他的臉被風壓吹得變形,眼眶被吹得睜不開。
“小鐘——!”
他的聲音被風聲撕成碎片。
“幫我——!”
他的皮膚被金屬邊緣割開,血珠剛滲出就被氣流捲走。
冇有對不起。
冇有我後悔了。
他喊的是:
“幫我照顧我兒子!”
然後,那隻血肉模糊的手,從鐘凡的腳踝滑脫。
他的身體像一片被風暴捲走的枯葉,毫無掙紮之力地,朝著那道裂口飛去。
“爸爸——!!”
程小諾的尖叫,從機房另一側傳來。
老程回過頭。
在即將被吸出艙外的最後一瞬,他看見了自己的兒子。
小諾被氣浪吹得東倒西歪,瘦小的身體像風中的紙鳶。他伸出手,拚命向前抓,想抓住那越飛越遠的父親。
老程的嘴唇動了動。
冇有聲音。
但小諾讀懂了。
他說的是:
“活下去。”
然後,那道佝僂的、被生活壓彎了一輩子的身影,被吸入了無邊的、冰冷的虛空。
幾秒鐘後,裂口外飄過一具迅速凍結的軀體。
他依然睜著眼。
望著艙內的方向。
望著他的兒子。
林語汐鬆開控製檯,蹬踏地麵,藉著失重之力猛地撲向那抹瘦小的身影。
她的手指觸碰到小諾冰涼的手腕。
緊緊握住。
另一隻手,抓住了馬天爍奮力拋來的安全繩。
她把小諾護在懷裡,用自己的後背對著那道深淵。
“彆怕。”她的聲音在小諾耳邊輕輕響起,“姐姐在。”
小諾把臉埋在她胸口,號啕大哭。
他哭媽媽。
哭爸爸。
哭那個再也不會有人給他鹵牛肉、接他放學的家。
“快!”
“鐘凡/歐陽鯤”的聲音響起,急切卻奇異地保持著糅合了年輕果決與年長智慧的清晰。
“需要物理鏈路!立刻連接類腦計算機和主乾網絡!否則太空城會徹底失控!”
鐘凡的意識驅使著身體,在漂浮的金屬碎片、凝固的血珠、滋滋作響的線纜殘骸中急切尋找。他抓住一根標準數據線,但線頭介麵已在爆炸中扭曲熔燬;另一處備用介麵被撕裂的金屬板完全掩埋。
希望如同指間沙迅速流逝。
“線路永久損壞。”
“影”的聲音傳來,依舊是他標誌性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的身影無聲滑至類腦計算機與主乾網絡介麵之間的虛空。
“但我的機械核心,可作為臨時橋接器。”
話音未落——
他已化作一道黑色疾電,精準“釘”在兩個關鍵節點之間!
冇有絲毫猶豫,雙臂末端變形,延伸出尖銳的數據探針,狠狠刺入兩側殘存的物理介麵!
緊接著,胸膛那從未示人的複合裝甲發出輕微解鎖聲,層層疊疊的防護板如花瓣般向外收縮、開啟,露出了內部——
那裡冇有血肉。
卻有一團以精妙絕倫的微觀結構排列著的、閃爍著幽藍色與淡金色光芒的晶體簇與光路,如同將一片璀璨而脆弱的星空封裝在了機械的軀殼之中。
那是他的核心處理器。
是他存在的根源。
此刻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充滿輻射和能量亂流的空氣中。
“鏈接”
他的合成音第一次出現明顯波動,那是超乎設計負荷的能量正以狂暴姿態強行通過他的軀體所帶來的震顫。
強大的數據洪流不再是溫順的資訊,而化作了有實質的、毀滅性的力量,從他雙臂湧入,強行貫通他精密的核心,再導向另一端。
“建立!”
“嗞啦——!!”
刺眼的亮藍色電弧猛然從他身體各處迸發出來!
不是細碎的火花,而是粗大、猙獰、如同活物般扭動的電蛇,瘋狂舔舐、鞭打著他黑色的裝甲!
高級合金製成的外殼無法承受這種從內而外的能量暴走,開始發紅、軟化、繼而如蠟般熔化、滴落,露出下麵更加脆弱的內層結構。
焦糊與金屬電離的刺鼻氣味瀰漫開來。
在那璀璨到令人無法直視的電光風暴中心,在那機械軀殼徹底崩解的前一刹那——
“影”的頭顱,微微轉動了一個角度。
他麵朝的方向,是林語汐所在之處。
那複雜的複合光學鏡頭,濾過狂暴的能量亂流,最後一次調整焦距,捕捉到那個驚慌、悲痛、怔然望著他的身影。
鏡頭深處,代表資訊處理狀態的微光,急促地、異常地閃爍了一下。
那閃爍短暫得幾乎像是故障。
卻奇異地帶有一絲難以用機械邏輯解釋的、近似人類訣彆時的溫柔凝望。
隨即,光芒吞噬了他。
轟!
一陣更為劇烈的能量波動以他為中心炸開,將周圍漂浮的細小雜物清空一圈。
當光芒散儘,電弧止息——
類腦計算機與主乾網絡之間,原本斷裂的虛空,被一道焦黑的、保持著雙臂延伸、胸膛敞開姿態的殘軀所連接。
外部皮膚和裝甲幾乎全部熔燬剝落,露出內部焦糊扭曲的骨架,許多地方仍在冒著縷縷青煙。
他就那樣靜靜地漂浮在失重中。
像一座剛剛曆經炮火、卻依然頑強挺立的橋。
而在他用自我毀滅換來的通路之上——
那幾乎要徹底熄滅的類腦計算機神經網絡,重新泛起了微弱卻異常穩定的幽藍色光芒。
係統崩潰的警報聲,在達到某個臨界點後,戛然而止。那個破損的穹頂被一道閘門封閉。
死寂,短暫地接管了這片剛剛經曆獻祭的空間。
隻有熵念那已化為焦黑扭曲殘骸的量子計算機堆深處,那個原本猩紅、如今隻剩焦炭般的“e”字徽標內部,似乎還殘留著最後一丁點能量的餘燼。
它突然掙紮著迸出了一道暗紅色的光芒,亮了——
彷彿一個古老程式執行最終確認。
隨即,畫麵驟然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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