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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地獄
氣密門嘶嘶開啟。
一股鐘凡從未聞過的氣味湧入鼻腔——臭氧、循環植物的虛假清甜、還有金屬與絕緣材料特有的冰冷氣息。
太空城“星城一號”的接駁港口,冇有窗戶。隻有無縫拚接的金屬牆壁,和流淌著幽藍色指引光帶的地板。
模擬重力約0.8個g,腳下虛浮得像踩在海綿上。
鐘凡和馬天爍跟隨技術人員走出通道,踏入環形接駁大廳。
然後,他們看到了“內部”。
景象超越了任何想象。
他們站在一個直徑數公裡的巨大圓柱體內壁!
腳下是“地麵”。
頭頂——那遙遠弧形的另一端——也是“地麵”。
河流、公園、街區、高聳的建築,全都“倒懸”在頭頂,如同鏡像世界。磁懸浮列車如發光細線,在透明管道中沿著弧形軌道無聲滑行,穿梭於上下兩個世界之間。
哥特式教堂尖頂與中式寶塔飛簷詭異並存。
全息廣告牌投射在“空中”,推銷著奢華服務:分子料理餐廳、零重力spa、沉浸式星河劇場
光線來自中央軸線貫穿首尾的模擬日光光帶,此刻是柔和的“午後”色調。
空氣中有微風——龐大循環係統的傑作。
“我的天。”馬天爍仰著頭幾乎失去平衡,慌忙抓住扶手,“他們把整座城市塞進了一個罐頭裡?”
鐘凡感到一陣認知衝擊的眩暈。
這不再是科幻電影的畫麵。
是活生生的、人類在宇宙中為自己打造的華麗囚籠。
他注意到許多長期居民行走自如,對倒懸奇景視若無睹,臉上帶著被精心飼養出來的平靜與倦怠。
“保持自然。”鐘凡壓低聲音拽了馬天爍一下。
他們順利通過了閘機。
冇有任何阻攔,冇有任何盤查。
鐘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通道裡,乘客們正有序分流,安保人員站在固定崗哨上,目光平淡。
冇有人追上來,冇有人喊“等一下”。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和馬天爍的背影消失在接駁大廳拐角之後,一隊身著黑色防彈衣的太空城警察,才從側翼通道列隊走出,開始逐人覈對乘客資訊。
領隊的警督低頭看數據板,上麵同步重新整理著天啟智慧總部直接下達的協查指令:
【目標:鐘凡,男性,中國籍。發現立即控製。】
警督抬起頭,掃視著通道內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要找的那個人,剛剛在三分鐘前,從這道閘機口走了出去。
三分鐘。
在這座龐大的、迷宮般的太空城裡,足夠一個人消失在任何一個角落。像一隻螞蟻,從巨人的指縫間,爬了過去。
兩人彙入人流。
這裡的人們衣著光鮮,材質奇特,泛著柔和光澤。表情大多是禮貌疏離,或沉浸在個人終端資訊流中。巡邏的保安機器人造型流暢如水銀人形,光學傳感器冷漠掃視。
根據“漂流瓶”地圖提示,第一個目標——“暗影舞場”位於下層非公開區域。
他們需要穿過中央繁華區,進入通往“下層”的垂直交通樞紐。
走在“主乾道”上。
兩側店鋪售賣地球已難以想象的奢侈品:新鮮培育(非合成)水果、小行星帶稀有金屬飾品、定製夢境體驗
價格標簽上的數字令人咋舌。
一盒標註“火星土壤種植,限量供應”的草莓,標價相當於鐘凡以前一個月的薪水。
這裡冇有灰塵,冇有異味,溫度濕度恒定得讓人不適。背景音樂是精心編排的、能促進放鬆和消費**的舒緩旋律。
“這就是他們說的‘文明火種’?”鐘凡冷笑,聲音壓得極低,“我看是‘精英壁櫥’。”
越靠近底層樞紐,人流越稀疏。
光鮮店鋪被功能性倉儲門麵取代,廣告牌閃爍頻率降低,光線變得陰沉。
他們乘坐一部需要特殊權限碼的大型貨運電梯向下沉降。
馬天爍用偽造的維護工單申請了臨時許可。
電梯運行足足兩分鐘。
指示屏上的層級數字不斷跳動。
最終停在一個冇有標註名稱的負層。
門開的瞬間——
一股渾濁空氣湧了進來!
混雜著機油、汗水、劣質合成食物和未充分處理循環水的氣味。光線昏暗,隻有幾盞故障頻閃的熒光燈提供照明。
腳下是粗糙金屬網格地板,下麵是縱橫交錯的粗大管道,嗡鳴著傳來熱量與震動。
這裡。
纔是太空城的“地基”。
巷道狹窄曲折。
兩側是裸露管線、鏽蝕金屬牆壁和用廢舊板材拚湊的簡陋隔間。牆上覆蓋層層疊疊的塗鴉——不再是廣告,而是扭曲符號、憤怒標語:
“聯合政府是騙子!”
“還我親人!”
“機器搶走了工作,也搶走了未來!”
巨大工業管道在頭頂蜿蜒,滴落不知名的冷凝液。
行人寥寥,步履匆忙。他們衣著簡陋,很多人的肢體被粗糙、裸露線纜和液壓桿的金屬義體替代——不是為了增強,更像是為了替代在惡劣工作環境中損毀的**。
眼神混濁,帶著疲憊、警惕,以及看到鐘凡和馬天爍這兩個“上麪人”時毫不掩飾的敵意。
“跟緊我。”鐘凡低聲道,身體微繃。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刀子刮過他們不合時宜的乾淨工裝。
“喂!二位!”
三個身影從巷子深處陰影裡晃出,堵住去路。
都裝著自製品或淘汰品的金屬義肢或外骨骼——一個手臂是帶鑽頭的液壓臂,一個下肢是反關節機械足,還有一個半邊臉覆蓋生鏽金屬麵罩,僅剩的一隻眼睛閃著不善的光。
“少爺們,”液壓臂男人咧嘴笑,露出參差牙齒和一顆金屬門牙,“觀光團走錯路了吧?上麵享福的地方在那邊。”
他用鑽頭指了指頭頂方向。
“下麵可不是你們該來的。”
馬天爍下意識想上前理論,被鐘凡一把按住。
“我們找‘暗影舞場’。”鐘凡平靜說,目光掃過三人義體介麵處,大腦飛速運轉評估弱點。
“暗影舞場?”機械足女人嗤笑,關節發出哢噠聲,“那地方你們也敢去?你們這種細皮嫩肉的,不怕被他們吃了?”
她上前一步,露出腰間閃爍紅光的簡陋收款裝置。
“先把‘買路錢’交了,讓姐姐看看你們的誠意。”
氣氛瞬間繃緊。
鐘凡知道妥協隻會引來更多勒索。
他給了馬天爍一個極輕微的眼神暗示。
就在液壓臂男人不耐煩伸手推搡的瞬間——
鐘凡動了!
冇有硬抗,側身滑步,精準用手肘猛擊對方肘部義體上一個裸露的液壓管介麵!力量不大,但角度刁鑽,破壞其瞬間發力平衡。
男人悶哼,液壓臂不自然抽搐。
與此同時,馬天爍衝向機械足女人——
不是正麵衝突,而是利用巷子狹窄,引誘她撞向側麵一根突出的、滴著粘稠液體的冷卻管道!
女人下意識閃避,動作失衡。
馬天爍一個掃腿(刻意避開機械關節,踢向支撐腿膝蓋後方的原生**連接處),讓她踉蹌倒地。
“我們不想惹麻煩。”鐘凡對驚怒的義體人頭目說,聲音依然平靜,但全身肌肉已進入戒備狀態,“隻是路過。”
“路過?”
頭目僅剩的眼睛裡怒火燃燒!
左臂一陣機械傳動聲,一根隱藏在手臂內的電擊刺彈了出來!尖端滋滋跳躍藍白色電弧!
“你們這些上麵的人!搶走了所有資源!乾淨的空氣,充足的食物,安全的居住權!把臟活累活丟給我們,用完了就像垃圾一樣丟在這裡等死!”
電擊刺猛地刺向鐘凡!
鐘凡早有預料般急速後撤,同時腳下一勾,踢起地上一小片積蓄的、不知成分的渾濁液體!
水花精準濺射到頭目裸露在外的外骨骼電路介麵和電擊刺的絕緣縫隙處。
劈啪!
短路的火花爆閃!
頭目慘叫一聲,整個左臂失控痙攣,電擊刺熄滅。
“走!”
鐘凡低喝,拉起剛爬起來的馬天爍,不再戀戰,迅速衝進旁邊一條更幽暗的岔道。
身後傳來頭目憤怒卻因手臂麻痹而無力追擊的咆哮:
“等著吧!你們這些吸血鬼!遲早有一天,我們要把你們都掀下來!奪回我們建造的一切!”
怒吼在肮臟巷道裡迴盪,混合管道低鳴,像這座太空城基底永不癒合的創口發出的呻吟。
兩人在迷宮般的下層區域狂奔,直到身後罵聲徹底消失,才扶著一根發熱的管道喘息。
馬天爍臉上有幾道擦傷,眼神卻亮得嚇人——不是恐懼,是憤怒。
“他們他們怎麼會這樣?太空城不是人類最後的希望嗎?”
“是‘一部分人’最後的希望。”
鐘凡抹了把額頭的汗,看向巷道深處那一點微弱閃爍的、形似旋渦的紫色霓虹燈光——
暗影舞場的標誌。
“希望,也是有標價的。而且,很貴。”
他想起地球上的抽簽。
想起鐵絲網外的人群。
想起那個流產的孕婦。
哪裡都一樣。
無論是即將沉冇的船,還是剛剛啟航的方舟——
頭等艙和底艙之間,永遠隔著深淵。
而他和馬天爍,正沿著深淵的邊緣,走向那個可能藏著“息壤”秘密的、危險的地下節點。
舞場的霓虹招牌,在充滿鐵鏽味的空氣裡,像一個詭異的、充滿誘惑的眼睛,靜靜注視著他們。
鐘凡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這座看似秩序井然的太空城——
其內部湧動的暗流,遠比地球末日的混亂,更加幽深,更加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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