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鯤鵬展翅
文昌發射場。
曾經遊人如織的觀景平台,如今被三道閃爍著危險藍光的通電鐵絲網徹底封鎖。鐵絲網外,雨水沖刷著成千上萬張麻木絕望的臉——未能中簽的人們像黑色礁石矗立在泥濘中,目光死死釘在幾公裡外那座銀色巨塔上。
“鯤鵬號”運載火箭。
箭體上的聯合政府徽記在聚光燈下冰冷而遙遠。
空氣裡瀰漫著鹹腥、刺鼻消毒水味,以及人群散發的、沉重如鐵的絕望。
一輛封閉式擺渡車緩緩駛過道道關卡。士兵冰冷的目光掃過車內每一張臉。鐘凡和馬天爍坐在後排,穿著灰色連體製服,胸口彆著技術保障人員的電子牌。
鐘凡的手始終按在工具包上。
安檢區。
預製板房構成的區域裡,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中簽者們排成長隊,接受最後掃描,然後通過封閉廊橋進入箭體。
鐘凡和馬天爍以技術巡檢身份待在邊緣,目光卻被一個身影吸引——
隊伍中段,一位三十出頭的婦女。
她衣著樸素整潔,手裡緊緊攥著洗得發白的行李袋。臉上混雜著虔誠期盼和揮之不去的驚惶,眼睛不斷瞟向前方掃描儀,又下意識護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輪到她時,她深吸一口氣,踏上了掃描儀。
“嘀——”
掃描聲後,指示燈冇有亮起綠色。
而是轉為刺眼閃爍的黃色!
尖銳報警音撕裂寂靜。
操作檯後的士兵眉頭鎖緊,俯身檢視螢幕。醫護迅速上前,兩人低聲急促交談幾句。士兵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變得鐵青。
他轉向婦女,聲音清晰如冰碴:
“女士,掃描顯示您已懷孕,且胎兒發育指標超過《‘鵲橋計劃’乘員健康管理條例》第四款規定上限。您被取消登船資格。請立即離開隊伍。”
婦女的臉“唰”地血色儘褪。
“不可能!絕對弄錯了!”她的聲音因震驚恐懼而拔高變調,“我上個月纔在指定醫院檢查,明明纔剛滿五個月!醫生說我指標很好!我丈夫是獨子,我也是家裡唯一的女兒,我們兩家就指望這個孩子了!”
淚水瞬間湧出。
“求求你們,讓我上去吧!我們家隻有我一個人抽中了啊!我們一家三代人全指望我了呀!”
“係統判定基於最新掃描數據,優先級高於過往報告。”士兵聲音冇有絲毫動搖,甚至更顯冷硬,“規定就是規定,超限就是不能上。請您配合,不要耽誤後麵的人。”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啊!”婦女幾乎哭喊,抓住掃描儀邊緣,“我保證!我以性命保證!我絕不會拖累航行!行行好吧,讓我再檢查一次!就一次!”
她聲音淒厲,隊伍出現騷動。
士兵臉上閃過一絲極度的不耐和隱忍怒火。
他猛地提高音量,蓋過哭訴:
“行行好?誰給我行行好?”
聲音因壓抑情緒而微顫。
“我自己!我的老婆孩子!還有我那年邁的父母!他們都冇抽中!一個都冇有!我現在站在這裡,執行這該死的‘規定’,看著你們上去!你跟我談行行好?”
四周死寂。
婦女被話語裡同樣沉重的絕望擊中,張著嘴失聲,隻剩眼淚瘋狂流淌。
多重衝擊下,她身體劇烈搖晃,眼前陣陣發黑。腳下不知是濕滑還是徹底脫力,踉蹌著向前撲去——
重重摔倒在地!
“呃啊——!”
痛苦的悶哼。
“血!流血了!”
她身下淺色地板,被一小灘迅速擴大的鮮紅色浸染。她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捂住腹部,臉上毫無人色,隻有巨大痛苦和茫然。
醫護和士兵衝上前。
快速檢查後,醫護抬起頭,對士兵艱難搖頭:
“大出血,胎兒保不住了。必須立刻處理。”
婦女渙散的目光望著天花板,嘴唇哆嗦,發不出完整聲音,隻有淚水和冷汗混合流下。
士兵看著地上蔓延的血跡,看著婦女慘無人色的臉,喉結劇烈滾動。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隻剩下近乎殘酷的平靜。
或者說,程式執行到底的麻木。
他乾澀開口,聲音像從喉嚨擠出:
“如果如果能確認妊娠狀態終止,並且緊急處理後,你的生命體征符合最低登船標準根據條例補充條款,你可以重新獲得資格。”
這句話,比拒絕更冰冷百倍。
婦女猛地一顫。
渙散眼珠轉動,難以置信地向士兵,又緩緩低頭看身下那片刺目的紅。
那一刻,她臉上扭曲的表情無法形容——
極致痛楚、荒謬嘲諷、徹底崩潰。
“資格哈哈哈資格”
她忽然發出幾聲破碎的、不成調的笑聲,混合嗚咽:
“用我孩子的命換來的資格?”
她猛地搖頭,對著周圍乘客用儘殘餘力氣嘶喊,聲音嘶啞得幾乎劈裂:
“我不上!我不去了!讓我死在這兒!和我的孩子一起!你們走!你們都走啊——!”
絕望哭嚎像鈍刀割在每個人心上。
士兵不再說話,僵硬揮手示意醫護趕緊把人弄走。
婦女被抬上擔架,不再掙紮,隻是睜著空洞眼睛,望著越來越遠的、通往“鯤鵬號”的廊橋入口。
望著那片她再也無法觸及的“生天”。
隊伍在更長久的死寂後,重新緩慢挪動。
冇有人說話。
每個人都低著頭,彷彿不敢再看彼此眼睛。
那灘未被及時清理的血跡,在蒼白燈光下格外刺眼。
像這個絕望時代無法癒合的傷口。
鐘凡感到強烈噁心湧上喉嚨,用力吞嚥,移開視線。
馬天爍狠狠一拳砸在旁邊冰冷金屬柱子上,悶響中牙關緊咬,眼底有火光在燒。
他們登上通往箭體的內部升降梯。
轎廂上升,下方混亂悲傷的送彆場景越來越小,最終被鋼鐵結構遮擋。
“真他媽”馬天爍低聲罵了半句,後半句嚥了回去,隻是又狠狠捶了一下轎廂壁。
鐘凡望著轎廂外最後一眼能看見的地麵景象——
泥濘、鐵絲網、模糊人影、遠處陰沉海岸線。
然後,門開了。
他們踏入“鯤鵬號”客艙。
蜂窩狀座椅,狹窄空間,低沉係統運行聲。乘客們陸續就座,大多數人沉默著,臉上看不到多少喜悅,隻有深重疲憊和劫後餘生般的茫然。
艙門密封。
外部世界聲音徹底隔絕。
倒計時開始。
冷靜廣播女聲念著數字。
“三、二、一。”
“主引擎點火。”
恐怖加速度將所有人死死壓在椅背上。
轟鳴震耳欲聾,彷彿大地在怒吼著將他們驅逐。馬天爍在震動中嘶喊出那句“太空城——我們來了!”更像是對身後一切苦難的、充滿無力感的訣彆。
當重壓驟然消失——
失重感溫柔而奇異降臨。
鐘凡解開安全帶,飄到小小觀察窗旁。
外麵,是永恒星空。
下方,是緩緩旋轉的、美麗藍色星球。雲層舒捲,海洋蔚藍,在無垠黑暗背景中顯得孤獨而脆弱。
大氣層邊緣那圈淡淡藍光,彷彿它最後的呼吸。
這就是家園。
他們剛剛離開的,充滿淚水、血跡、彆離和冰冷規則的家園。
鐘凡凝視著那顆星球,將這幅景象烙印心底。
太空城——
以及它隱藏的所有秘密、希望與殘酷鬥爭,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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