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寥寥 第330章

——楊鋒。

沈玉周身氣息陡然一凝，手腕微擰，攥緊了劍柄，卻沒急著拔劍，也沒先開口，隻是眯了眯眼看他。

“好久不見，沈公子。”

楊鋒臉上依舊是那副略帶冷傲的神色，但細看下去，卻不難看出其眉宇間的疲憊，他微微讓開身位，往屋裏麵伸了下手，道，“別緊張，這裏隻有我自己，可否方便，與閣下單獨聊些事情？”

沈玉眉心微蹙，看了他片刻，偏頭遞給褚恆一個眼神，褚恆遲疑了一下，頷首退至了院門口。

“請。”

沈玉緩步走進屋中，楊鋒在他身後輕輕合上了門，屋內陳設簡單，僅一桌兩椅，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木頭和灰塵的氣息。

他沒坐下，挺拔的身影立在門邊，目光落在楊鋒身上，半晌，開口：“楊二公子，莫不是一直在此處等我？”

“準確來說，是等你們，雲少宗主也好，你那位姓江的朋友也罷，等到誰算誰。”楊鋒倒了兩杯茶，自己先抿了一口，然後示意沈玉坐下，“不過我運氣還不錯，等到了一個能坐下來說話的人。”

沈玉淡聲問道：“那若是一個都等不到呢？”

楊鋒苦笑一聲：“那就是我命該絕。”

聞言，沈玉沉默片刻，坐了下來：“你想談什麼事？”

楊鋒放下茶杯，似乎是嘆了口氣，眼神複雜難辨：“談我爹……他接下來的謀劃，以及，諸位與我，該如何破局。”

沈玉眸光一凝，但沒有出聲，隻是靜靜等待他的下文。

“我知道你們在查他，準備對付他，但恕我直言，沈公子，你們手上掌握的證據，還不足以徹底扳倒他，而且此時江湖各派齊聚，他必會利用這個時間差做些什麼。”

楊鋒頓了頓，似是在思量如何開口，屋內沉寂了片刻，他的聲音纔再次響起，“他所圖謀的，不止是殘圖背後的東西……甚至在更早之前他就已經開始佈局了。”

一些答案呼之慾出，沈玉麵色冷了幾分，問道：“說明白，他所圖為何？”

“他想攪亂整個江湖。”楊鋒捏著摺扇的指節泛白，聲音艱澀，“他利用殘圖背後的東西，引誘各方勢力暗鬥，他要將整個江湖攪得天翻地覆，削弱乃至摧毀所有可能威脅到他的力量，重塑武林格局。”

沈玉心道果然，這與他和江邪先前的猜測幾乎一致，而此刻從楊鋒口中說出，分量更重，也更清晰地勾勒出了楊崇的野心。

然而顯然還不止於此，楊鋒深吸一口氣，接著道：“他在暗處聯絡、遊說，甚至是威脅各個門派勢力歸順於他，這些已到的各家人裡，恐怕有不少人都是他埋下的釘子，我猜測他是想借各派的力量，以大義之名逼鑄劍山莊和他站到同一陣營，從而得以掌控和拿捏這大半個江湖的命脈，屆時，江湖紛亂秩序崩壞，便是他建立屬於他的秩序之時。”

“他憑什麼認為自己能操縱這麼多勢力？”沈玉蹙起眉峰。

“利益、恐懼，還有他手上掌握的一些中小門派的秘辛，具體手段我隻窺得冰山一角，但這些就已經足夠他驅策那些人為自己所用了。”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沈玉有些意外，楊鋒是楊崇的兒子，雖說看樣子天玄宗的大部分事物都是楊爍更有話語權，但楊鋒就算不是核心人物，至少也該是站在楊崇那邊的，現在弄這一出是幹什麼？大義滅親麼？

楊崇所圖一旦成型，天玄宗與楊家榮辱與共，他作為楊崇的兒子，自然也是水漲船高，如今背叛了他父親，他又能得到什麼？

“我知道你們不信我，畢竟他是我爹。”楊鋒苦笑，“但我所言若有半句虛假，便是不得好死，這些年，我看著他野心瘋長，行事越發偏激，我大哥和他一樣不擇手段，我弟弟也在他的打壓和訓誡下越長越歪，而我……”

他少時隻想練劍不想爭權，和兄弟、同門之間關係也不錯，偶爾還能得楊崇幾句誇獎，往往那時，他孃的心情也會更好，他就更加盼望著有朝一日能成為一代宗師。

但自從他在三年前的宗門大比上出盡風頭開始，他就發現這一切都變了，他等來的不是誇獎，而是楊崇的訓斥以及火辣辣的一巴掌。

——“平日爭強好勝也就罷了，對你大哥也是如此，在你眼裏可還有長幼尊卑！？可還有我這個爹！？你贏的漂亮，在自家的地盤上出盡了風頭，想要打誰的臉？”

他那時突然就懂了，他可以強，但不能強過楊爍，因為楊爍是楊崇親手培養的，是他的臉麵。

可他又想不通，都是他的兒子，憑什麼他的努力就是爭強好勝，他贏了就是不知長幼尊卑。

但真正讓他起了反心的並不是這件事，而是秦霜，他的繼母。

他與楊爍的親生母親是楊崇髮妻，去世得早，他大哥因長他三歲被楊崇帶在身邊手把手教著，而他則是跟著繼母秦霜長大的，也就是楊烈的母親，秦霜待他亦如待親子一般，所以這聲娘他叫得心甘情願。

楊鋒閉了閉眼，憤怒溢於言表：“察覺他野心之大，我娘曾勸過他幾句，誰知沒過多久便被他以病重為由困於後宅。”

隻有逢年過節他才能見上她一麵，但這一麵秦霜不是昏睡便是虛弱到說幾句話就要休息，可她分明也是武學世家出身，他一身劍術皆承襲於她，之前身子骨明明好得很，怎麼會突然就病重了？

所以他才蟄伏下去，暗中探查這一切，卻越查越是心驚，同時與積攢勢力的嚴修碰到了一處。

沈玉的聲音拽回了他的思緒：“既如此，那他下一步計劃是什麼？”

“我不知道，他和我大哥五天前就離開宗門了，帶走了一批他的親信和幾個長老，而我和其餘弟子都被勒令不準出門。”

楊鋒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他不信我，除了我大哥，他不信任何人，我能出來還是因為嚴修，他負責管理那些青雲宗弟子的去留，把我混在裏麵送了出來，為掩人耳目，我暫時頂替了他在嚴家的親信的位置，一路隨他們趕來了孜州，途中又找機會和那人對接，提前進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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