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寥寥 第307章

理清了根源與五十年前的細枝末節，眾人臉上更添凝重，當年的陰謀盤根錯節，又在歲月的滋養下愈發瘋狂，牽扯進了一代又一代人。

他們已經能想像到，六天後開劍爐之際會有什麼牛鬼神蛇出現了。

賀蘭和淩亦安卻沒有那份緊張感，掃了眼這群麵帶憂愁的年輕人，賀蘭捋著鬍子笑眯眯地開口：“好了，天塌下來還有我們這群老的頂，你們一路辛苦，現在也到吃飯點兒了，移步吧。”

“莊主稍等，我還有一事。”

沈玉深吸一口氣，起身，將手中長劍調轉，雙手捧著，邁步行至淩亦安身前，躬身遞了上去，將楊崇拿聽夜作大比彩頭、他奪魁取劍還有他這一路擅自使用等事一併講了出來。

淩亦安看著眼前古樸的長劍，好似在看一個許久不見的老友，眼底多了些悵然，彷彿又看到了當初那個執拗的自己，而後目光又沿著那兩隻手，落在他這個歷經風霜卻依舊身姿挺拔的徒弟身上，輕嘆了口氣。

他沒想像到，兜兜轉轉，竟是這把劍引得他尚且年少的徒弟踏入塵世，又被迫捲入紛爭，屢次陷入危機。

靜了片刻，他才緩緩抬起手，輕輕撫過聽夜劍鞘，感受著那熟悉的寒氣，然後將它推回了沈玉懷裏。

“你既已得到它的認可，那就是你的，它能護你，也算是不枉費我的一番心血。”

淩亦安的聲音低沉而悠遠，想到什麼，他自嘲地笑了一聲，“這把劍，曾一度是我的執念，你爹之前問過我，‘想要名動天下，一個荒還不夠嗎’，我說不夠，荒能出名，是因為用他的人出名。那時我年輕氣盛，總想著要鍛造出一把不靠人就足以威名遠揚的劍來，讓全天下都為之震撼。”

可誰知，聽夜現世以後，卻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沒能綻放出它該有的色彩，一把拔不出來還可能遭到反噬的劍，在很多人眼中毫無價值，徹底澆滅了他的滿腔熱血。

八年蹉跎無人識，世間容不下他也就罷了，連他的劍也容不下。

於是同年凜冬，九淵現世了，一把承載著他滿腔不忿與鬱結的劍，或許也激發出了他潛意識裏的恨意，因此出世便帶著肅殺之氣，它倒是完成了他的心願，以凶劍之名位列十大名劍之中。

五年後，二十七歲的楊崇見到了聽夜出鞘，一直念念不忘，最後以一紙契約帶走了它，彼時楊崇還未繼位，一雙眼中還滿是對武學的狂熱而非算計，誰也想不到，二十年的光影，竟能讓一個人改變了那麼多。

而拔出聽夜的人就是謝婉璃，那是她最後一次來鑄劍山莊，同年年末，謝婉璃病逝，淩亦安又一次失去了親人。

“罷了，都過去了。”淩亦安斂了心緒，揚了揚手，“你們平安歸來便是喜事，走吧，吃飯去，今日好酒好菜管夠。”

俗話說得好，今朝有酒今朝醉，一群少年人也都不是杞人憂天的性子，便短暫拋卻了沉重往事，勾肩搭背往飯堂走去。

飯堂採光極好，長桌鋪開，菜肴香氣撲鼻，酒香四溢，宋清謝霏幾人也在席間，沈玉和江邪跟在淩亦安後麵依次落座，沈熙本想黏著沈玉，但江邪怕沈玉顧著沈熙吃不好飯，就誘哄著他坐在了自己旁邊。

席間氣氛逐漸活絡，話題也輕鬆起來，文浩軒走的路與沈玉他們不同，說起了許多新鮮見聞，連褚恆和桑喆也參與了進來。

淩亦安敲了敲沈玉的臂膀，嫌棄道：“光長肌肉有什麼用，一點沒見胖起來，在外不好好吃飯？”

沈玉低頭瞧了瞧自己，他是真沒看出來自己哪兒瘦了，他甚至覺得這幾日沒有活動筋骨，臉好像都腫了一圈。

“真的吃不少了師父。”他無奈道，“我就算是胖成大毛那樣，你也得說我瘦了。”

大毛是一頭大黃牛，養在半山腰吃野草長大的，頭頂一撮毛，叫大毛，他爹起的，沈熙不知道什麼毛病，非要叫它小乖。

淩亦安噎了一下，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我還不至於老眼昏花說胡話。”

江邪在一旁無聲地彎了彎唇，有條不紊地夾菜舀湯，一邊照顧大的，一邊哄著小的，在這種氛圍下竟覺出了一種歲月靜好之意。

他這絲笑意也沒逃過淩亦安的眼睛，於是就將矛頭對準了他：“說他沒說你？挺高的個頭，臉上都沒二兩肉。”

江邪沒忍住嗆了一下，他要是胖臉那還了得，全靠這點姿色勾引沈玉呢，沒了這張臉豈不是容易被掃地出門。

“咳，放心吧師父，我倆一定多吃，一定好好養著。”江邪看著身側的沈玉，唇邊帶笑，眼底泄出了溫柔，“我替您看著他。”

淩亦安看著這一幕，默默嘆了口氣，心頭那點複雜情緒這會兒也漸漸被撫平了。

酒足飯飽，念及這群孩子緊繃了一路，飯後賀蘭也沒再安排別的，讓他們各自散了回去歇息，不過沈玉和江邪還有事沒問，便隨著淩亦安去了他的院子。

進屋坐下，沈玉便從懷裏摸出了那枚玉佩遞了過去。

淩亦安愣了愣：“這是……哪兒得來的？”

沈玉隱去了他們前麵的兇險，簡單說了一下他們在木樑村借宿的事情。

淩亦安聽後恍然大悟：“那沒錯了，這的確是你孃的東西，準確來說，是從你外祖母那兒傳下來的。”

沈玉心頭一緊，微微坐正，等待他的下文。

“他們十五年前那次下山……”淩亦安頓了一下，目光挪到江邪臉上，片刻後纔再度開口，“其實是去找雨竹一家的。”

沈玉和江邪的愕然對視，顯然都沒想到竟然是這樣，

“那時我們與你爹孃已經失聯了好一陣，隻能偷偷尋找，但是一直都沒有訊息，直到聽說黑市有人賣出了雨竹的畫像，千帆他倆擔心你爹孃出事，就下山去打探。”

淩亦安看著江邪，長嘆了一口氣，“結果人沒找到不說，還惹來了一批殺手，差點搭上性命，他倆當時養傷的地方，就是那個村子，後來他們回到昆崙山，避了那陣風頭，就又出去尋找你們，可惜……一無所獲。”

江邪心頭泛起一絲漣漪，他這些年將那滿腔恨意揉碎進了骨子裏，日日夜夜翻來覆去地嚼，恨天地不公，恨惡人當道，恨偌大江湖無一人作為，也恨他自己的弱小。

甚至在那暗無天日的殺戮中，他曾經動過一些可怕的念頭，比如，讓某些人也嘗嘗失去親人的滋味，那樣是不是就有人和他一樣痛苦了，可一想到他的父母可能在天上看他，他就下不去手了。

如今，一路追查下來，他知道了有人曾馬不停蹄地四處搜尋他的蹤跡，亦有人曾竭盡全力想要救他們一家，數年尋覓。

沒有人放棄他們，好像這就夠了。

桌下的手指忽然被人輕輕勾了一下，江邪偏頭看去，對上了沈玉那雙漂亮的眼睛，此刻他忽然慶幸，慶幸沈千帆夫婦沒有找到他們一家，慶幸他的阿玉沒有像他一樣年幼喪親，慶幸他能在十五年後的今天，擁有一個拯救他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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