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寥寥 第129章

思緒頓了一下，他在心裏笑笑，那傢夥也不是隨便和誰都能比試的性子。

他低頭抿了口茶，再次將目光放在場上，台上激戰瞬息萬變，此時場中二人已經過了近百招。

劍客被壓製數招後，似乎被激起了怒氣，他猛地清嘯一聲，手腕疾抖，長劍瞬間化作一片迷濛劍影，彷彿有數十柄劍同時刺出，籠罩住樸刀大漢周身要穴，台下一片吸氣聲，茶館二樓也有人認出了這劍招師出何名：

“謔，影劍，這人倒是有些功底。”

沈玉微微側目，看到了出聲之人，是嚴修，沒想到他還沒回宗門，初試在即，昨日青雲宗和九霄宗的大部分人都上了山，隻剩下他們這群不用參加初試的還在山下。

他剛要收回視線，便見嚴修抬眸朝他看過來，視線相撞，嚴修率先露出微笑，輕點了下頭，沈玉也不能當沒看見，神色淡淡略一頷首算作招呼。

二樓此刻又恢復了些許熱鬧，沈玉沒再細聽，他隻是意外竟還有人認得這失傳了近百年的劍法，影劍乃是一門頗為淩厲的上乘快劍，講究以密不透風的攢刺瞬間瓦解對手防禦，但能練到此地步之人少之又少，又有後起之秀諸如九霄劍法、天玄劍術等追求速與力相平衡，功防兼備的劍法，因此隻有攻沒有守的影劍便逐漸沒落。

至於他為什麼會知道……

崑崙劍術早在沈千帆那裏就斷了，沈千帆劍術造詣不及謝雨竹，因此他習的不是崑崙劍術，而是橫向通曉百家，後來教沈玉時發現他的天賦遠遠淩駕於許多上乘劍法之上，所以沈玉少時為尋自洽的劍法，翻閱過無數典籍，天下諸般劍術都記在他腦子裏。

台上那樸刀漢子臉色驟然凝重，麵對潑灑而來幾乎無隙可乘的劍網，他非但沒有後退閃避，眼中反而爆出一股兇悍狠勁，隻見他左腳猛地踏前震地，右臂肌肉瞬間賁張如鐵，那柄寬闊沉厚的樸刀竟被他單手掄起，刀身劃出一道沉悶弧線，不閃不避，悍然迎向那片劍幕。

景昀手中的摺扇不知何時已停止了搖動，他盯著台上，眼中精光灼灼，喃喃道：“這都不避麼？”

年輕劍客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不信對方能抗住這連綿不絕的攻勢，丹田氣海再催，劍勢更添幾分迅疾狠辣，直欲在這一招內定乾坤。

無數急促到幾乎連成一片的金屬撞擊聲爆響，壯漢身在其中，無視劍氣割裂麻衣，無視虎口劇痛，就在劍勢將落，銜接下一招的一瞬間，他藉著劍尖刺在刀麵某一點的反震，雙臂用盡全力猛地向上一崩，同時順勢狠踏地麵，整個人藉著這股崩勁猛地小幅度旋身，雄厚內力盪開。

“鏗——”

一聲比之前所有撞擊都更為悠長刺耳的扭曲裂響。

那柄承受了無數重擊，又被內力催發到極致的長劍劍身，在樸刀那厚實刀背的一次極限格擋下，應聲而斷。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半截斷刃發出嗚咽般的破空聲，打著旋兒從劍客手中掙脫飛出，最後“錚”的一聲深深紮進擂台邊緣的木樁上，劍柄兀自嗡嗡顫抖，殘破的寒光映著主人麵無人色的臉。

壯漢的刀勢未減，卻緊急偏了半寸，擦著他耳邊碎發呼嘯而過，鋒刃削落了一縷髮絲，在他側頸留下一道血痕。

年輕劍客僵立在原地，右手仍虛握著僅剩的半截殘劍，手臂發抖，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隻餘下一片茫然和難以置信的震驚。

沈玉奇蹟般地從他臉上看到了一點似曾相識，他輕嘆了口氣，與他的境遇不同，這是比試而非拚命，對一個習劍二十載的劍客來講，斷劍帶來的衝擊直抵道心，這一步踏不出去，便是一生的陰影，再拿起劍時就會恐懼，恐懼下一刻手中的劍會再次崩斷。

道心不穩，遑論根基。

這樣慘烈的比鬥，得到的究竟是什麼？

沈玉不禁有些迷茫，那高處的風景，究竟是怎樣的，才能讓這江湖人人趨之若鶩，甚至他也是其中之一？

“第一場，王奎勝！”

裁判的聲音拉回了所有人的神智，也包括那年輕劍客，台下驟然爆發出震耳的叫好聲，他在這聲浪中後知後覺自己與死亡擦身而過，猛然喘了一大口氣，腿腳一軟，最終魂不守舍地被同伴攙扶離去。

這第一場便如此激烈，莫說台上對陣之人是何感覺，單論諸位看客就已是看得津津有味，酣暢淋漓。

唐曉嘖嘖稱讚，呷了口茶，咂吧咂吧嘴，眼中是躍躍欲試：“沒想到一個資格賽竟然還有此等高手，他可一定要熬過初試啊，我也想試試他這刀勁。”

景昀笑而不語，在資格賽中脫穎而出的比比皆是，但能走到宗門大比中後賽程的很少，基於賽製問題，他們大部分都止步於初試。

他們這些特邀參加大比的人員以及三大宗門宗主的親傳弟子無需參加初試，其餘人隨機六人一組混戰，每組取前三晉級，餘下的人打亂重排，三人一組再加試一輪復活賽，每組取第一晉級。

六人組合單打獨鬥並不佔優，若剛巧一組中有一人或兩人來自資格賽，那麼自然而然便會形成一打五或二打四的局麵，宗門子弟向來排外，這也不能說誰有錯，若他們下場，也自然會優先和熟人組隊，每年都舉辦大比，各大宗門內的參賽人選幾年內都大差不差，一來二去自是混了個臉熟。

他們這些有了些名氣的也有宗門盯著，大部分人都會選擇臨時加入某一門派，這樣至少不會在進入決賽前被圍攻，還會得到上好的滋補療傷藥物，若實力足夠強勁，擠進前十甲便是賺到，贏得魁首那就更是賺大發了，而宗門也會因其名氣獲得關注，吸引更多門徒，總之，互利罷了。

通過資格賽進入初試的人，都懷揣著一戰成名之人為何不能是自己這樣的心聲，抱著被人看到就是賺到這樣的心態而來，隻是甚少有人能真正出頭。

很悲哀，也很現實。

江湖最不缺的就是意氣風發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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