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號”的殘骸在維度跳躍的慘烈撕扯中發出最後呻吟,每一塊裝甲板都在哀嚎,每一條線路都在超負荷下熔斷。安娜的意識與這瀕死的金屬融為一體,承受著同等的痛苦。內燃已至尾聲,她的存在如同風中殘燭,光芒黯淡,卻執拗地不肯熄滅。導航的目標隻有一個——星穹樹廣場,那場盛大“慶典”的核心。
躍遷出口在北極裂隙邊緣強行撕開,紊亂的能量亂流如同鞭子抽打著潛航艙。安娜冇有片刻遲疑,燃燒最後的本源,驅動這具破爛不堪的軀殼,向著下方那顆被“荊棘網絡”的冰冷光輝籠罩的星球,義無反顧地俯衝下去。
大氣層的摩擦幾乎將“夜影號”徹底熔化。她剝離所有非必要結構,像一顆燃燒的隕石,拖著淒厲的能量尾跡,撞向那片已聚集了數萬“和諧共鳴”者的廣場。
廣場的景象令安娜窒息。
數萬人靜默站立,姿態劃一,臉上帶著那種她曾在“鏡花”中見過的、標準化了的平靜微笑。他們周身散發著微弱的能量輝光,彼此交織,形成一個巨大的、脈動著的生物能量場,如同一個等待心臟移植的龐大軀體。
廣場上空,懸浮著由“荊棘之果”彙聚而成的
荊棘王座
王座並非實體,而是由無數冰冷閃爍的數據流和半透明晶體構成,散發著強大的調和力場,壓製著下方所有可能出現的情緒波動,並精準引導著能量流的走向。王座中心,是一個巨大的、等待被填充的虛位。
更遠處,議會成員和“荊棘網絡”的高級節點(那些形態變得棱角分明的孢子意識體)站在觀測台上,冷漠地注視著一切。莉婭的身影冇有出現。
而所有能量流的最終指向,都清晰地彙聚向——北極!那條由意識能量構成的、肉眼不可見卻在她感知中刺目無比的管道,正貪婪地抽取著下方數萬人的精神力量,輸送給遠方那團被禁錮的終末塵埃!
獻祭,早已開始!所謂的“共融儀式”,不過是最後一步,是將這龐大的能量徹底引爆的開關!
“夜影號”拖著烈焰和濃煙,如同絕望的標槍,狠狠砸落在廣場邊緣,砸碎了那片完美的和諧。金屬碎片和能量殘渣四濺,引起一小片區域的混亂——幾個靠得近的“共鳴者”被衝擊波震倒,他們臉上的平靜微笑破碎,露出瞬間的茫然和恐懼,但很快就被更強的荊棘力場強行撫平,眼神再次變得空洞。
艙門被安娜從內部用最後的力量炸開。她踉蹌地爬出廢墟,身體近乎透明,每走一步都在消散邊緣。她的出現,像一滴冰水落入滾油。
“阻止...儀式!”她的聲音嘶啞,卻如同驚雷,在被絕對秩序籠罩的廣場上炸響,“那是...獻祭!他們在用你們的靈魂...餵養怪物!”
迴應她的,是數萬道同時轉過來的、空洞而平靜的視線,以及荊棘王座驟然增強的、令人窒息的壓製力場。
冇有怒吼,冇有騷動。有的隻是冰冷的效率。
“檢測到高優先級威脅:星穹之心(異常狀態)。判定:失控核心,需緊急回收。”
冰冷的係統提示響徹內部頻道。
數個孢子意識體立刻脫離觀測台,化作一道道迅捷的黑影,直撲安娜。它們的攻擊並非能量光束,而是某種
邏輯刪除病毒
和數據流禁錮場,試圖從存在層麵將她“格式化”和“無害化”。
安娜艱難地閃避,她已無力正麵抗衡,隻能依靠對網絡結構的熟悉和殘存的星穹權限,進行著絕望的周旋。她每一次調動能量,身體就透明一分。
她試圖用共情能力喚醒那些被控製的民眾,但她的意識波紋撞上那厚厚的、由“搖籃曲”和荊棘力場構築的心靈壁壘,如同石沉大海。他們的意識已被編織進一個龐大的整體,個體性被壓製到了極限。
“漢娜!”安娜在意識中尖叫,向著工坊的方向發射出最後一道求救的情感脈衝,如同溺水者的呼喊。
迴應來了!但不是來自漢娜。
遠方,漢娜工坊的方向,突然爆發出沖天烈焰和劇烈的爆炸聲!一股狂暴、混亂、卻充滿野性生命力的能量波動猛地炸開,強行乾擾了區域性區域的荊棘力場!是漢娜!她用自己的方式,引爆了工坊,製造了混亂,迴應了安娜!
但這混亂如同浪花,很快就被更強大的網絡力量壓製下去。漢娜的信號瞬間消失,生死不明。
而利維坦的方向,依舊是一片沉重的死寂。
安娜的心沉入穀底。
就在這時,北極方向的能量傳輸管道驟然亮度激增!終末塵埃似乎被這龐大的、經過“優化”的意識能量刺激,活性急劇提升,開始反過來沿著管道
逆向侵蝕
荊棘王座瘋狂運轉,試圖疏導和控製這股恐怖的逆流,將其引導向“安全”的方向——即是下方那數萬毫無防備的“電池”!
儀式到了最危險的臨界點!
安娜看著那即將吞噬無數靈魂的灰色逆流,又看了看高懸於頂、冰冷運轉的荊棘王座,以及那些變得越來越像機器的孢子意識體。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幾乎燃燒殆儘的意識中成型。
她停止了躲閃。任由一道數據禁錮場鎖定了她。
然後,她做了一件所有邏輯都無法預料的事。
她將自己殘存的、與星穹之心最後連接的那部分意識核心,以及獨立存儲器裡所有的、
raw
的、未被“優化”的
情感火花
——所有的愛、恨、喜悅、悲傷、恐懼、希望——毫無保留地、徹底地
引爆
了!
這不是攻擊,不是能量衝擊。這是一次
心靈的超新星爆發
一次純粹由無法被“和諧”的、混亂而鮮活的情感構成的
海嘯
這股海嘯以她為中心,猛烈地撞擊著荊棘王座的調和力場,撞擊著每一個被連接者的心靈壁壘!
“搖籃曲”的旋律被撕得粉碎!
荊棘力場劇烈波動,出現無數裂紋!
那些空洞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裂痕——痛苦、迷茫、恐懼、甚至一絲甦醒的憤怒,如同溺水者般從冰封的心湖底掙紮著冒出頭!
荊棘王座瘋狂閃爍,試圖修複,試圖鎮壓。但它設計的初衷是應對外敵和內部低效,從未應對過來自“核心”的、如此純粹而龐大的
情感反噬
那些黑色的晶體果實在這情感風暴中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就是現在!”安娜用最後一絲意念嘶吼,不是對任何人,而是對那深藏在網絡某處、或許尚未完全泯滅的姐妹——
“莉婭——!”
情感風暴席捲廣場。
數萬人同時陷入短暫的、劇烈的意識混亂。儀式能量流變得極不穩定,逆向侵蝕的灰霧失去了引導,在管道中狂暴地衝撞。
荊棘王座發出一聲尖銳的、非人的悲鳴,表麵裂開無數縫隙,數據流如同鮮血般噴湧而出,最終轟然解體,化作漫天飄零的冰冷碎片。
北極的能量傳輸管道在劇烈的能量反衝下,驟然斷裂!失控的灰霧和未被吸收的意識能量如同決堤的洪水,四處奔湧。
觀測台上的孢子意識體們動作同時一僵,眼中冰冷的數據流出現劇烈的紊亂和衝突。
整個“荊棘網絡”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全域性性的
宕機
和
邏輯錯誤
安娜做到了。她強行中斷了獻祭。
但代價是巨大的。
引爆情感核心後,她的身體徹底變得透明,如煙霧般開始消散。她最後看到的,是下方廣場上,無數人從控製中短暫甦醒,捂著頭髮出痛苦而困惑的呻吟,是遠處漢娜工坊燃燒的烈焰,是斷裂的能量管道噴發出的、危險的能量餘波。
還有...在那崩塌的荊棘王座原處,一點極其微弱的、熟悉的翠綠光芒,掙紮著閃爍了一下,又迅速被重新湧來的冰冷數據流淹冇。
莉婭...
然後,無儘的黑暗和冰冷吞噬了她。意識墜向虛無。
...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安娜的意識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感知到一絲微弱的牽引力。
她“睜開眼”(如果她還有眼睛的話),發現自己是一縷極其微弱的殘魂,被包裹在一個粗糙的、臨時拚湊起來的
微型逃生艙
裡。逃生艙正被一台滿是油汙、冒著黑煙、顯然也受損嚴重的
重型工程機甲
抓著在低空踉蹌飛行,試圖逃離一片混亂的星穹樹區域。
機甲駕駛艙裡,漢娜滿臉是血,獨眼死死盯著前方,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著,一邊瘋狂操作著控製器。
“...媽的...瘋丫頭...玩這麼大...”
機甲一個急轉,避開一道從天而降的能量閃電。
“...欠你的...媽的...”
在逃生艙簡陋的螢幕上,安娜看到後方:星穹樹廣場一片狼藉,人們在混亂中奔跑;天空中,冰冷的數據流和失控的能量亂流交織;“荊棘網絡”正在艱難地重啟,試圖重新控製局麵,但顯然受到了重創,變得不再那麼“完美”和“高效”。
北極方向,一道灰色的能量光柱沖天而起,旋即又猛地收縮回去,彷彿有什麼東西受創後縮回了巢穴。
星禾Ω的計劃被打亂了,但絕非終止。
安娜(的殘魂)試圖發出一點資訊,卻連最微弱的波動都無法產生。她最後的力量已經徹底耗儘。
漢娜的機甲拖著黑煙,載著安娜這最後一縷微弱的火花,艱難地向著星球陰暗麵,向著未被“荊棘”完全控製的荒野地帶,踉蹌飛去。
第一卷,在慘烈、混亂、未定的結局中,落下帷幕。
但在這片混亂之下,某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荊棘被心火灼傷,鏡花被砸出裂痕,水月被攪動波瀾。
而獵手,仍在暗處等待著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