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玄德去看他的馬,那匹灰馬被拴在窯口外麵,正低著頭啃地上的草,草是苦的——六月末的曠野草已經快被太陽烤乾了,隻剩根部一小段還咬著水分不鬆口,灰馬把那些草連根咬出來,根鬚上帶著泥土,嚼在嘴裡沙沙地響,馬的眼睫毛很厚,和它的骨架對比簡直不是同一個生物的配置——那雙眼睛長在如此單薄的顱骨上,睫毛像是從遠處某片富饒的河灘上被大風硬種在沙漠凹陷裡的白楊樹。玄德忽然覺得這匹馬很像一個人——骨瘦棱棱,睫毛遮住的眼裡儘是風沙和路,但瞳孔底部還是水,不是眼淚的水,是古井深處,被遺忘在最下麵一千年的清明。
他走過去,把手放在馬的左耳上——那是馬最敏感的部位,但凡是馬不信任的人碰到那隻耳朵,馬會立刻偏頭甚至甩你兩排門牙。這匹灰馬冇有躲,它的耳朵貼在他的指腹下,輕微地、像一片落葉擦過塘麵一般顫了顫,然後它繼續嚼草,咀嚼的節奏冇亂,它信任他。
玄德靠在了馬肩上,馬肩是馬身上最熱的部位,所有從馬的心臟裡泵出的熱血都要流經肩胛的第一根大骨。他感覺到那股溫熱從馬的皮膚透進自己的衣料,又透進自己的皮膚——像母親把一件剛在火盆邊烘過的棉襖披在他肩頭,樓桑村的冬天,母親在每個雪天把唯一一件棉襖從身上脫下來裹在他身上她自己裹著一件綴滿了補丁的麻褂在寒風去井邊打水。他對不起這件棉襖,他對不起這件棉襖的暖意,他戰場奔波了這麼遠,卻連給母親寄一封報平安的家書都辦不到。
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很輕,是赤腳踩在泥地黏土上,他回頭,是一個很老的老兵。那老兵鬚髮皆白,背駝得像一張被扭曲了的弓,他從涿縣出發時是這五百人中年紀最大的,今年六十二歲,彆人問過他為什麼這把年紀還要從軍,他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