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不記得那一夜走了多少裡路,不記得月光是圓是缺,不記得路邊枯草的香氣,他隻記得一件事——三個人的馬蹄聲,在黑暗的曠野裡,像三顆被遺棄的棋子,落在同一張棋盤的同一條線上,不偏不倚,不近不遠。
那是從董卓營地出來後的第一夜。
天已經徹底黑了,不是那種有月亮有星星的晴朗黑夜——是月亮隱在雲層後麵、星星一顆也看不見的那種黑。黑得很均勻,黑得像是有人拿了一整缸墨汁,從東邊的地平線一路潑到了西邊的地平線,風從北邊吹過來,裹著戈壁灘上的沙礫,打在臉上像撒了一把碎玻璃,但這風不冷,六月的風哪怕是裹了沙礫,也還是溫熱的,溫熱的風吹在臉上最難受——它不讓你清醒,它讓你昏沉,讓你覺得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像這風一樣黏糊糊地攪在一起,分不出哪件更痛、哪件更臟、哪件更不值得。
六月的曠野冇有路,隻有一條被來往的兵車和戰馬碾出來的車道,車道兩側的蒿草長得比馬肚子還高,蒿草的葉子邊緣有鋸齒,馬腿從中間穿過的時候發出沙拉沙拉的摩擦聲,那是整片曠野唯一的聲響——沙拉沙拉,沙拉沙拉,像一把看不見的鋸子,反覆鋸著夜的寂靜。
數百個人跟在他們後麵。
不是並排,不是縱隊,是一團團散落在車道上的黑色輪廓,他們從涿縣出發的時候是五百零三個,過潁川的時候少了七個——五個死在流矢下,兩個死在馬蹄下,現在四百九十六個人,冇有一個人說話,不是被命令不準說話,是冇有人知道該說什麼。他們是跟著劉備在潁川破了程遠誌的人,他們親眼看見那個賣草鞋的人帶著兩個兄弟從萬軍之中殺出一條血路,他們信他,但信他的當晚,他們就被人從帳篷裡趕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