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平淡,冇有抑揚頓挫,冇有情感起伏,每個字之間的間隔精確而均勻,像水滴從房簷上落下:滴,答,滴,答。那正是最殘忍的地方,每一個字都在宣告一個王朝的終結,但他的語調卻彷彿在念一份倉庫的盤點清單,彷彿此刻被宣告廢黜的不是天子,而是一件即將被下架的貨物。
那兩個武士走上前時,動作有一瞬間的猶豫,他們在台階上停了一息,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停頓,普通人的肉眼幾乎察覺不到。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那個對視的含義極其複雜——裡麵有不忍,有恐懼,有對後果的顧忌,還有一個已踏上不歸路的士兵心中最後一息良知的閃動,那是天子,那是他們跪拜過的人,但他腰間的刀在提醒他:董卓的劍還在手裡握著,而董卓殺人從不眨眼,是字麵意義,你看過董卓殺人嗎?他真的不眨眼。
他們架起帝的手臂,將他從龍椅上拖下來,少帝的雙腿軟得像兩根被抽去骨頭的麪條,所有的力氣都消失了,一個人在極度的恐懼中會失去對四肢的控製,大腦向雙腿發出了指令,但信號在半路上丟失了,少帝的腿知道應該走,但膝蓋不知道該怎樣彎曲,冕旒劇烈晃盪,珠串瘋狂碰撞,發出細碎的、刺耳的聲響——在死寂一般的殿中,那聲響像一把把針,紮在兩側百官的心口上。
解其璽綬,北麵長跪,稱臣聽命。
少帝跪在那裡,頭埋得很低,冕旒垂落在地——玉珠一顆顆觸碰在冰冷的石磚上,發出輕微而持續的聲響,那九串珠子原本的設計目的是讓天子在其他人的注視麵前保持不可見,擋住他的表情,讓臣子看不到他的眼睛,現在,它們隻是九串散落在地麵上的珠子。
從此刻起,他不是皇帝了——是弘農王。
珠翠落地,叮叮噹噹滾了一地,何太後的鳳冠被摘下時,一縷白髮從鬢邊散落,那縷白髮很細,很軟,在殿中微弱的空氣流動中輕輕飄了一下,然後落在石磚上,和一堆散落的珠翠混雜在一起,冇有人注意到那一縷白髮,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董卓的劍上。
有人低頭拭淚,用袖口飛快地擦一下眼角,然後立刻放下,怕被人看見。有人在袖子裡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那種鈍痛是他們在此時唯一能夠確認自己還活著的方式,有人忽然想起自己在先帝靈前發過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