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順著破損的屋頂灌入,敲打著鏽蝕的鋼板和地麵淤積的水窪,發出單調而持續的嘩嘩聲,如同某種古老而執拗的計時器。工廠空曠的內部光線昏暗,隻有裝甲車內一盞小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這一方狹小的天地。
張靚穎蜷縮在後排座椅上,身上裹著閻非那件寬大的作訓服外套,依舊昏迷不醒,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隻是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蘇靈雙手被銬在車廂扶手上,背靠著冰冷的金屬內壁坐著,臉色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初,緊盯著站在車廂門口、背對著她望向外麵雨幕的閻非。
車廂內一片寂靜,隻有雨聲和呼吸聲。
蘇靈的內心並不像表麵那麼平靜。手腕骨折處傳來的劇痛,內腑的隱痛,被俘的屈辱,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交織在一起。但最讓她心緒難平的,是眼前這個男人的行為。他給自己處理了傷口,給了水,現在甚至說要放自己走?僅僅是因為“原則”和“尊重對手”?在殘酷的戰場上,這聽起來簡直像天方夜譚。
可他的眼神,他的語氣,卻又不像作偽。那是一種基於絕對實力和自信的……漠然。彷彿她的生死,她的去留,對他而言並非基於仇恨或利益,而僅僅是一種……選擇。
“你就不怕我回去後,帶人回來圍剿你?”蘇靈終於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廂裡顯得有些乾澀,“‘幽靈’閣下的行蹤,對月星來說,價值連城。”
閻非冇有回頭,聲音穿過雨幕傳來,平淡無波:“你可以試試。但我建議你,先處理好自己的傷,再想想怎麼向你的上司解釋,任務失敗,還被人生擒又放回。”
蘇靈呼吸一滯。是啊,任務失敗,身為“天樞七曜”成員,卻被敵人生擒,這本身就是嚴重的失職。即便閻非放她回去,等待她的也絕不會是鮮花和勳章,很可能是嚴厲的審查,甚至更糟。閆科宸少將雖然護短,但同樣治軍極嚴。
“更何況,”閻非繼續道,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你覺得,就算你帶人來了,就能留下我嗎?”
平淡的語氣,卻蘊含著無與倫比的自信,甚至可以說是傲慢。
蘇靈沉默了。親身經曆過剛纔那短暫而絕望的交手,她很清楚,這個男人有這個資格說這句話。在那種環境下,他都能瞬間製服自己,如果他一心想走,除非閆科宸少將親至,或者“天樞七曜”半數以上的人聯手圍堵,否則恐怕真的很難留下他。
“你放我走,不隻是因為‘原則’吧?”蘇靈換了個角度,她需要知道這個男人真正的意圖,“你想讓我給閆科宸少將帶話?什麼話?”
閻非緩緩轉過身,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更加深邃莫測。“你很聰明。”他冇有否認,“告訴他,‘幽靈’回來了。他如果想知道‘天樞’機甲為什麼會突然在戰場上集體‘打瞌睡’,就來卡特琳娜找我。”
蘇靈瞳孔驟縮!果然!卡特琳娜西線那次詭異的、導致月星防線崩潰的通訊和偵察癱瘓,真的是他做的!他果然掌握著針對“天樞”係統的某種致命手段!這個情報,比俘獲或殺死一個“幽靈”更加重要!
“你掌握了‘天樞’係統的弱點?”蘇靈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帶著一絲顫音。如果這是真的,那對月星,對“天樞”計劃,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這不重要。”閻非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告訴我,‘天樞’機甲的自毀指令,最高權限在誰手裡?啟動的觸發條件是什麼?”
蘇靈心頭再震。他竟然連“天樞”機甲內置的終極保險程式都知道?!這究竟是怎樣的情報能力?!她抿緊嘴唇,這個問題觸及了真正的核心機密,她不能說。
“是閆科宸,對嗎?”閻非看著她的眼睛,平靜地說出了答案,“或者,至少最高權限之一在他手裡。觸發條件……應該是機甲核心被非月星軍方最高指令的未知手段侵入、操控,或者機甲落入敵手且無法奪回時,由權限者遠程啟動,徹底毀滅機甲及內部的一切,防止技術泄露。我說得對嗎?”
蘇靈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閻非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敲打在她的心上。他不僅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具體!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可能掌握弱點”,而是對“天樞”計劃的核心安全機製瞭如指掌!
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他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看著蘇靈的反應,閻非知道自己猜對了。EA雖然因為能量和規則限製,無法直接侵入月星最高級彆的軍事網絡獲取“天樞”的全部資料,但通過對戰場俘獲的月星機甲殘骸,以及“魔鬼網絡”傳回的、與“天樞”機甲交手的零星數據進行分析,再加上對閆科宸此人行事風格和月星軍方慣有思維模式的推演,得出這個結論並不算太難。而蘇靈的反應,證實了他的推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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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猜對了。”閻非的語氣依舊冇什麼波瀾,但聽在蘇靈耳中,卻比任何威脅都可怕。“那麼,蘇靈中尉,”他第一次用上了蘇靈的軍銜,“我們來做個交易,或者說,給你一個選擇。”
蘇靈抬起頭,警惕地看著他。
“我可以放你走,不透露你被俘的訊息,甚至幫你偽造一個合理的任務受挫、負傷突圍的報告。”閻非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作為交換,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或者說,向你背後的勢力,傳遞一個資訊。”
“什麼資訊?”蘇靈的聲音有些乾澀。
“告訴能決定這件事的人,”閻非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藍星的‘幽靈’,對月星的‘天樞’計劃很感興趣。如果他,或者他們,願意用‘天樞’計劃的完整技術資料,以及閆科宸的人頭,來交換,我可以考慮……換個地方看風景。”
蘇靈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閻非,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用“天樞”計劃的完整技術資料,外加閆科宸少將的人頭,來招攬他?!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是癡人說夢!“天樞”計劃是月星最高軍事機密,是月星未來戰爭的基石!而閆科宸少將,不僅是“天樞”計劃的負責人,更是月星軍神韓信的親傳弟子,是月星軍方的象征之一!用這兩者去招攬一個敵國的、身份不明的超級戰士?這怎麼可能?!
“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蘇靈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變形,“這絕無可能!”
“絕無可能嗎?”閻非微微偏了偏頭,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蘇靈中尉,你也是‘天樞’的受益者,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天樞’係統雖然強大,但並非完美無缺。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恰好知道它的‘不完美’在哪裡,而且,有能力讓這種‘不完美’,在關鍵時刻,變成致命的缺陷。”
他頓了頓,繼續用那種平淡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說道:“一次十分鐘的‘打瞌睡’,就能讓卡特琳娜西線崩潰。如果時間更長呢?範圍更大呢?或者,不僅僅是‘打瞌睡’呢?想想看,當你們月星耗費無數資源打造的‘天樞’精銳,在決定國運的關鍵戰役中,因為某個‘小小的’技術故障,突然全部變成廢鐵,或者……調轉槍口,會發生什麼?”
蘇靈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她不敢去想那個畫麵,那將是月星無法承受的災難!這個男人,不是在虛張聲勢!他能癱瘓卡特琳娜西線的通訊和偵察,就已經證明瞭他有能力乾擾甚至影響“天樞”係統!如果他真的有更致命的手段……
“至於閆科宸,”閻非的語氣冷了下來,“我和他之間,有些舊賬要算。他的人頭,是我的。但如果你們願意用他的人頭,來換取‘天樞’計劃的安全,以及……我的‘中立’或者‘轉向’,對你們某些人來說,或許是一筆劃算的買賣。畢竟,死人是冇有價值的,而活著的、可控的‘幽靈’,價值無可估量。”
車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外麵嘩嘩的雨聲,敲打著兩個人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
蘇靈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閻非的話,像惡魔的低語,充滿了誘惑,也充滿了致命的危險。他在離間!他在用“天樞”計劃的安危和閆科宸的性命作為籌碼,試圖在月星內部製造裂痕!這很可能是他的陰謀!
但是……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呢?如果他真的有能力摧毀“天樞”計劃呢?相比於整個計劃的存續和月星的國運,一個閆科宸,哪怕他再重要,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又算得了什麼?在政治和利益麵前,個人的犧牲,從來都不是不可接受的選項。
一股寒意,從蘇靈的腳底直衝頭頂。她忽然發現,自己捲入的,可能遠不止一場簡單的戰場俘獲與反俘獲,而是一場更加黑暗、更加殘酷的高層博弈。眼前的這個男人,不僅僅是戰場上可怕的敵人,更是一個精通人心、善於利用一切矛盾的……魔鬼!
“你……你這是在玩火。”蘇靈的聲音有些發顫,“就算我幫你傳話,上麵的人也絕不會相信,更不可能答應!”
“信不信,是他們的事。傳不傳,是你的事。”閻非無所謂地聳聳肩,“你隻需要把話帶到,給那些……對閆科宸,或者對‘天樞’計劃的絕對控製權,不那麼滿意的人聽到就行。至於結果如何,與你無關。這是你活著回去,並且可能獲得更多價值的……機會。”
蘇靈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這個男人,把一切都算死了。他給了她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活著回去,並且可能因為傳遞這個“重要情報”而將功折罪,甚至獲得某些勢力的青睞。但同時,她也將成為他手中一枚投向月星高層平靜湖麵的石子,無論結果如何,都必然會引起波瀾。
這是一場陽謀。她明知是陷阱,卻不得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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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拒絕呢?”蘇靈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身為“天樞七曜”的驕傲,月星軍人的忠誠,讓她不願輕易就範。
“你可以拒絕。”閻非平靜地看著她,“我會履行承諾,放你走。但你的個人終端裡,關於這次遭遇戰,以及我跟你說的這些話的所有記錄,都會完好無損。你可以選擇刪除,或者上報。但你要想清楚,”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冰冷的壓力,“如果你刪除,你如何解釋你的任務失敗和失蹤的這幾個小時?如果你如實上報,你的上級,是會更相信你對‘幽靈’能力的描述,以及他拋出的這個‘交易’,還是會懷疑你已經被策反,或者在壓力下編造了聳人聽聞的故事來推卸責任?”
蘇靈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更加難看。閻非的每一句話,都戳中了她最擔心的地方。在“天樞”計劃可能麵臨致命威脅這個驚天訊息麵前,她個人的忠誠和說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也如此經不起推敲。更大的可能是,她被隔離審查,甚至被當成替罪羊。
“你贏了。”良久,蘇靈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在車廂壁上,閉上了眼睛,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一絲不甘,“我會把話帶到。但就像你說的,結果如何,與我無關。下次見麵,我們依舊是敵人。我會儘全力,殺死你。”
“很好。”閻非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他走到蘇靈麵前,蹲下身,用那把從她靴子裡找到的鑰匙,打開了手銬。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蘇靈活動了一下重獲自由但依舊疼痛的手腕,複雜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閻非。這個男人,強大,冷靜,洞悉人心,行事手段更是天馬行空,無所不用其極。他就像一團迷霧,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會走向哪裡,會做出什麼驚人的舉動。
“最後一個問題,”蘇靈忽然開口,眼神有些奇異地看著閻非,“你真的……隻是個列兵?藍星軍方,就這麼對待你這樣的人?”
閻非正在收拾急救箱的動作頓了一下,冇有回答。
蘇靈卻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以你的能力,在月星,至少是校級軍官,可以獨立指揮一支精銳的特種作戰部隊,擁有最好的資源和支援。在藍星……嗬嗬,”她輕笑一聲,笑聲裡充滿了嘲諷,“論資排輩,派係傾軋,埋冇的天才還少嗎?你為什麼還要為那樣的地方賣命?就為了那可笑的……忠誠?”
閻非拉上急救箱的拉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蘇靈。昏黃的燈光從他背後照來,讓他的臉隱藏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為什麼?”閻非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因為那裡有我在乎的人,有我要守護的東西。因為腳下的土地,是我的家。這個理由,夠不夠?”
他走到車廂門口,再次拉開一條縫隙。外麵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更加陰沉。“至於月星……”他回頭看了蘇靈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或許在那裡,我能得到更多。但有些東西,是再高的軍銜,再多的資源,也換不來的。比如,回家的路。”
說完,他側開身子,讓出了車門的位置。“你的裝備在工具箱上。走吧。記住你說的話。”
蘇靈默默起身,拿起自己的個人終端和短刃,深深看了閻非一眼,那眼神極其複雜,有忌憚,有不解,有一絲敬意,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惋惜。然後,她一言不發,踉蹌著跳下裝甲車,再次衝進了漸漸變小的雨幕中,很快消失在廢墟的陰影裡。
這一次,閻非冇有再看她的背影。他關上車門,將潮濕的空氣和最後一絲光線隔絕在外。車廂內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靜,隻剩下張靚穎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
閻非走到駕駛座,冇有立刻發動汽車,而是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閉上眼睛,似乎在平息內心的波瀾。剛纔與蘇靈的對話,看似他全程占據主動,但其中的凶險和算計,隻有他自己清楚。這是一步險棋,一旦操作不當,不僅無法達到分散月星注意力、牽製閆科宸的目的,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的存在,引來更瘋狂的圍剿。
但風險與收益並存。如果蘇靈真的把話帶到,並且如他所料,在月星高層內部引起波瀾,那麼至少在短期內,月星,尤其是閆科宸的注意力,會很大程度被吸引到大洋洲戰區,被吸引到他這個“幽靈”身上。這就能為藍星其他戰線,尤其是達爾文港方向,爭取到寶貴的喘息和調整時間。
至於月星是否會真的考慮他的“提議”……閻非並不抱希望。那更多是一種施壓和離間的手段。閆科宸在月星軍方的地位根深蒂固,“天樞”計劃更是月星的命脈,絕不可能輕易交易。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可能生根發芽。尤其是在高層政治中,有時候,懷疑本身,就足以產生巨大的破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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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和一聲壓抑的抽氣聲。
閻非轉過頭,看到張靚穎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正掙紮著想要坐起,但因為額頭的傷,動作有些吃力。
“彆動。”閻非起身,走到她身邊,扶著她坐好,又遞過一瓶水。“感覺怎麼樣?頭還暈嗎?”
張靚穎接過水,小口喝了一點,冰涼的水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些。她搖搖頭,又點點頭,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卻不再迷茫,而是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直勾勾地看著閻非。
“我……我好像,聽到了一些……對話?”張靚穎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不確定和深深的困惑,“那個月星女兵……你放她走了?還有……‘天樞’……‘幽靈’……交易?”
她果然還是聽到了一些。閻非心中瞭然。他並冇有刻意壓低聲音,張靚穎昏迷得不深,能聽到並不奇怪。
“嗯。”閻非冇有否認,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算是承認。
“你……你真的是……‘幽靈’?”張靚穎的聲音有些發顫,看著閻非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個從傳說中走出來的……怪物。“卡特琳娜西線……那天晚上的大勝……真的是你……?”
“是我策劃的。”閻非平靜地回答,轉身從儲物格裡拿出一些壓縮餅乾和能量棒,遞給張靚穎,“吃點東西,補充體力。我們得儘快離開這裡。”
張靚穎機械地接過食物,卻冇有吃,隻是死死地盯著閻非,彷彿要從他臉上看出花來。“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你明明這麼厲害,為什麼隻是一個列兵?你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閻非打斷了她連珠炮似的追問,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些事,需要人去做。而我,恰好有能力去做。至於軍銜……不重要。”
不重要?張靚穎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場扭轉整個戰區態勢的輝煌勝利的幕後策劃者,一個讓月星超級戰士都畏懼、甚至試圖用天價條件招攬的恐怖存在,竟然隻是藍星軍隊中一個不起眼的列兵?這簡直是對整個藍星軍方體係的莫大諷刺!但看著閻非那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表情,她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還曾懷疑他是不是隻是個“有點特彆的士兵”,甚至還為這個想法感到一絲失望……現在想來,是多麼可笑,多麼幼稚!
這個男人,根本就是隱藏在深淵裡的巨龍!而她,竟然一直試圖用淺水裡的尺子,去丈量他的深淺!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混合著後怕、震撼、不解,以及一種……越來越強烈的、無法抑製的好奇,甚至是一絲……難以察覺的、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
“那個月星女兵……她……”張靚穎想起蘇靈離開前看閻非的那個複雜眼神,心裡莫名地有些不舒服,“她好像……很看重你?還想招攬你?”
“她是‘天樞七曜’的人,月星最頂尖的特種作戰人員之一。”閻非撕開一包壓縮餅乾,慢慢吃著,“招攬我,隻是基於利益的考量。如果可能,她會毫不猶豫地殺了我。”
“那你……你真的提了那樣的條件?”張靚穎想起迷迷糊糊中聽到的,關於“天樞”技術資料和閆科宸人頭的交易,感覺像是在聽天方夜譚。
閻非看了她一眼,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如果你是月星的高層,聽到一個能輕易癱瘓你最強軍事項目、並且點名要你軍方新星腦袋的敵人,開出這樣的條件,你會怎麼想?”
張靚穎愣住了。她設身處地地想了一下,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背後升起。這根本不是一場簡單的交易,這是一把插向月星心臟的毒刃!無論月星接不接受,懷疑和猜忌的種子都已經種下!閻非的目標,根本不是真的要投靠月星,而是要攪亂月星的內部!是要將閆科宸和“天樞”計劃,架在火上烤!
好狠!好深的算計!
她看著眼前這個平靜地吃著壓縮餅乾的男人,忽然覺得他比外麵暴雨下的戰場,更加深沉,更加可怕。
“我們……現在回去嗎?回鐵砧據點?”張靚穎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小聲問道。經曆了這麼多,她忽然覺得,那個曾經覺得危險的前線據點,此刻竟是如此的安全和令人嚮往。至少在那裡,她不需要麵對如此複雜而危險的局麵,不需要揣測身邊這個男人深不可測的心思。
“嗯。”閻非幾口吃完餅乾,又喝了點水,看了看車窗外。雨已經基本停了,隻剩下零星的雨滴。天色依舊陰沉,但能見度好了很多。“雨停了,路會好走一些。在下一波巡邏隊或者搜尋隊到來之前,我們得離開。”
他發動了裝甲車,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車燈刺破工廠內的昏暗。
“坐穩。”閻非說了一句,掛擋,踩下油門。裝甲車碾過地麵的積水,顛簸著駛出了廢棄的工廠,重新衝入了外麵濕漉漉的、危機四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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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靚穎緊緊抓住扶手,看著閻非專注開車的側臉。雨後的風從車窗縫隙吹進來,帶著泥土和硝煙的味道。她的腦海中,不斷迴響著剛纔聽到的那些對話的碎片,迴響著蘇靈那複雜的眼神,迴響著閻非那平靜卻石破天驚的話語。
幽靈……他真的是一個遊蕩在戰場上的幽靈。一個能夠左右戰局,攪動風雲,讓敵人寢食難安的幽靈。
而她,一個原本隻是想挖掘前線故事的戰地記者,卻陰差陽錯地,被捲入了這個幽靈掀起的風暴中心。
未來,會怎樣?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身邊這個男人,這個看似平靜、實則掌控著可怕力量的男人,已經將她帶入了一個她從未想象過的、更加波瀾壯闊,也更加危險重重的世界。
裝甲車在泥濘的道路上顛簸前行,駛向鐵砧據點,也駛向未知的、已然被攪動起更大波瀾的未來。
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另一道身影,從工廠深處的陰影中緩緩走出。正是去而複返的蘇靈。她並冇有走遠,而是憑藉“天樞”係統帶來的強悍身體素質,壓製住傷勢,隱匿了氣息,又悄悄摸了回來,躲在暗處,聽到了閻非與張靚穎最後的對話。
看著裝甲車尾燈消失在廢墟儘頭,蘇靈蒼白的臉上,神色複雜難明。
“藍星……在乎的人……要守護的東西……家……”她低聲重複著閻非的話,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真是……愚蠢又天真的理由。”
但不知為何,這個“愚蠢天真”的理由,卻讓她心中某個堅硬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按住依舊疼痛的胸口,從貼身衣物裡取出一個微型通訊器,按下了某個特定的頻率。幾秒鐘後,通訊器裡傳來一個冰冷而熟悉的男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夜鴉’,彙報情況。”
蘇靈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複雜的情緒,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說道:“報告少將,我是蘇靈。任務遭遇意外,目標……確認出現。是‘幽靈’。我……與他有短暫接觸。他有話,要我帶給您,以及……軍部。”
通訊器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即,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喜怒: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