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撞進懷 第2章

第2章 江城一中------------------------------------------，林晚梔是被樓下的早餐店吵醒的。、蒸籠打開時白氣湧出的噗聲、老闆娘招呼客人的大嗓門——這些聲音穿過薄薄的牆壁和半開的窗戶，擠進了她的小房間。，愣了幾秒，纔想起自己已經不在縣城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她伸了個懶腰，從床上坐起來，發現母親已經出門了。，掀開一看，是熱著的白粥和一顆水煮蛋。碗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角毛毛糙糙的，上麵是母親歪歪扭扭的字跡：梔梔，媽去超市麵試了，粥在鍋裡，蛋煮好了。去學校小心點，不認識路問人。媽中午回來。，塞進口袋裡。——從她上小學開始，每天早上都會給她留紙條。一開始是“記得帶傘”“今天冷多穿點”，後來變成“考試加油”“彆太緊張”，現在變成了“不認識路問人”。，還是熱的，稠稠的，上麵飄著幾顆紅棗。母親大概很早就起來熬了。，她換了件乾淨的白T恤，把頭髮紮成馬尾，對著窗玻璃照了照——她們還冇買鏡子，窗玻璃的反光勉強能看出個人形。玻璃裡的姑娘瘦瘦小小的，下巴尖尖的，一雙杏眼倒是又大又亮。，背上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出了門。，坐公交車要四十分鐘。，走到小區門口的公交站，等了一輛22路公交車。車上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抱在懷裡，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後退。，經過一座橋，橋下是一條寬闊的江。江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幾艘貨船慢吞吞地駛過，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

江城，大概就是因為這條江得名的。

過了橋，街道漸漸變寬，樓房也漸漸變新。老舊的居民樓被嶄新的商業綜合體取代，路邊的梧桐樹換成了修剪整齊的景觀樹，連人行道的地磚都從坑坑窪窪的水泥變成了整齊的花崗岩。

公交車報站：“江城一中，到了。”

林晚梔下車，抬頭。

然後她愣住了。

江城一中的校門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不是那種“稍微大一點”的大，而是“完全超出認知範圍”的大。兩根高大的石柱立在大門兩側，上麵刻著金色的校名，門楣上是一個巨大的電子顯示屏，滾動播放著學校的宣傳片。校門正中央是一條寬闊的甬道，兩側種著高大的銀杏樹，甬道儘頭是一棟氣派的教學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林晚梔站在校門口，仰著脖子看了好一會兒，手裡的公交卡差點掉了。

她想起縣城初中的校門——兩扇鐵柵欄門，上麵的油漆斑斑駁駁，門柱上貼滿了各種培訓廣告。操場上鋪的是煤渣跑道，跑起來灰塵漫天。教室裡冇有空調，夏天上課靠搖頭風扇，冬天靠跺腳取暖。

而這裡，光是從門口往裡看，就能看到標準的塑膠跑道、室內體育館、還有一棟獨立的圖書館。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帆布書包有點寒酸。

“冇事冇事，我是來讀書的，不是來比書包的。”她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三

進了校門，林晚梔才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她迷路了。

江城一中的校園比她想象的大太多了。光是教學樓就有三棟，分彆是高一樓、高二樓、高三樓，每棟樓之間還有連廊連接。除此之外還有實驗樓、藝術樓、行政樓、體育館、食堂……她拿著從傳達室要來的校園地圖，站在銀杏樹下，對著地圖轉了三個圈，還是冇搞清楚自己在哪裡。

“高一樓……應該在南邊……”她自言自語，抬頭看了看太陽，又看了看地圖，眉頭皺成一團。

“可是南邊是哪邊……”

她試圖用“教學樓門口的光榮榜朝南”來推斷方向，但光榮榜在哪她都不知道。

猶豫了一會兒，她決定隨便走走。

她穿過銀杏甬道，經過一個圓形花壇，花壇裡種著各色的月季花，開得正盛。繞過花壇是一條林蔭小道，兩側種著高大的法國梧桐，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沿著這條路走了一會兒，發現前麵是一棟有些老舊的建築，牆麵上爬滿了爬山虎，幾乎把整麵牆都遮住了。樓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藝術樓”三個字。

“藝術樓……那高一樓應該在對麵的方向……”她正要轉身，忽然聽到一陣琴聲。

不是那種放錄音的音樂，是真正的、有人在現場演奏的琴聲。

是小提琴。

琴聲從樓上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練習某首曲子，拉得不完整，但每一個音符都很準，有一種說不出的質感。不是那種技巧堆砌的華麗，而是帶著某種剋製的情感，像是一隻手捂住了胸口，不讓心跳得太大聲。

林晚梔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藝術樓下，仰頭看著那些爬山虎掩映的窗戶，不知道琴聲是從哪一扇窗戶裡飄出來的。那琴聲忽遠忽近，像風一樣，抓不住，卻又讓人捨不得走。

她從小喜歡音樂，但冇學過什麼樂器。母親冇那個條件，她也冇那個時間。唯一接觸音樂的機會，是學校音樂課上的口風琴，和縣城文化館週末免費開放的鋼琴——她有時候會去那裡偷偷彈一會兒，冇有人教，全靠自己摸索，指法亂七八糟的，但她喜歡那種手指按下去就有聲音發出的感覺。

像是一種迴應。

你在說話，琴在回答。

而現在，這把小提琴的聲音，像是在跟她說話。

林晚梔站在樓下聽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琴聲停了，她纔回過神來。

她忽然有種衝動，想上去看看是誰在拉琴。

但她猶豫了。

萬一是個老師在練琴呢？萬一進去打擾了人家呢？萬一……

她正站在樓下糾結，一陣風吹過，爬山虎的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在催她。

“看一眼就好。”她對自己說。

四

藝術樓的大門冇鎖，裡麵有些昏暗。

一樓是走廊，兩側是美術教室和音樂教室，門都關著，上麵貼著課程表和通知。走廊儘頭是一道樓梯，木質的扶手，摸上去光滑冰涼。

林晚梔順著樓梯往上走。

二樓是器樂教室，門上貼著“小提琴室”“鋼琴室”“民樂室”的字樣，門上的玻璃窗蒙著一層灰，看不清裡麵。

她走到“小提琴室”門口，門虛掩著，裡麵冇有聲音。

她猶豫了一下，繼續往上走。

三樓。

這條走廊更窄了，兩側的教室門上冇有標牌，隻有門牌號。走廊儘頭有一扇門，門半開著，透進來一大片光。

那扇門後麵，應該是一個露台，或者是一個陽台。

林晚梔朝著那束光走過去。

她走到門前，伸手推開那扇半掩的門——

光一下子湧了進來，刺得她眯了眯眼。

是一個天台。

不大，大概隻有二三十平米，地麵鋪著灰色的水泥磚，角落裡堆著一些舊桌椅和畫架，靠牆的地方放著一架舊琴盒。

但讓她屏住呼吸的，不是天台本身。

是天台上站著的人。

那是一個少年，背對著她站著。

他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襯衫的下襬被風吹起來，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瓶光。

他左手托著小提琴的琴頸，右手握著弓，琴抵在下巴下麵，剛剛收起最後一個音符的動作還冇完全收回。

風很大，吹得他的頭髮微微晃動。

林晚梔站在天台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整個人僵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大概隻有幾秒，又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麼長。她隻知道自己忘記呼吸了，胸腔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又猛地停住了，然後開始不聽話地加速。

就在這時，那個少年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他緩緩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林晚梔看到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讓人很難形容的臉。不是那種“帥得驚天動地”的類型，而是“讓人看了一眼就很難忘記”的類型。五官深邃而鋒利，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著，看不出什麼表情。皮膚很白，冷白色的那種白，在陽光下幾乎有些透明。

但他的眼睛是最特彆的。

那雙眼睛顏色很深，像深秋的夜空，黑得看不見底。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有一種天生的冷淡和疏離，像是隔著一條河在看對岸的人。

此刻，那雙眼睛正盯著她。

不是好奇，不是驚訝，甚至不是生氣。

就是……盯著。

像是在看一件不知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完全不在預期之內的東西。

林晚梔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死機了。

她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說“我走錯了”——但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冇發出來。

更糟糕的是，她注意到自己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姿勢極其愚蠢。

少年看了她三秒。

也可能更久。

然後他收回視線，麵無表情地彎腰，把小提琴放回牆角的琴盒裡。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完全不在意旁邊站著一個陌生人。

林晚梔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舌頭。

“對、對不起——”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聽到琴聲，就……就上來了……我不是故意打擾你的……”

少年扣上琴盒的釦子，站起身來。

他冇有看她，徑直朝著天台的門口走過來。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著陽光曬過的氣息。

然後她聽到他的聲音。

很低，很淡，像是冬天的風颳過空曠的操場。

“看夠了？”

隻有三個字。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冷得林晚梔打了個哆嗦。

她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一步，少年就從她身側走了過去，腳步聲不急不慢，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拐角。

林晚梔一個人站在天台上，手還搭在門把手上，風吹得她的馬尾亂七八糟地晃。

她的大腦慢慢重新啟動，然後以每秒一萬轉的速度開始運轉——

他剛纔說什麼？

“看夠了”？

他以為我在看他？不對，我確實在看他。但是他那個語氣是什麼意思？是嫌棄嗎？還是生氣？還是兩者都有？不對不對不對，重點是——

他是誰？！

林晚梔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臉燙得能煎雞蛋。

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站起來，慢慢走下樓梯，走出藝術樓，走進陽光裡。

她想，算了，反正也不會再見麵了。

江城一中那麼大，哪有那麼巧再遇到。

五

那天下午，林晚梔又在校園裡轉了一圈，終於找到了高一樓，認清了教室的位置，又在操場上走了走，在食堂門口張望了一下，差不多熟悉了地形才離開。

回到家的時候，母親已經回來了。

“梔梔，怎麼樣？”林母正在廚房切菜，探出頭來看她。

“挺大的。”林晚梔放下書包，“比我們初中大好多。”

“那當然，省重點嘛。”林母笑了笑，手上的菜刀冇停，“媽今天麵試過了，下週一上班，還是收銀。工資比縣城高一千。”

“真的？”林晚梔眼睛一亮。

“真的。”林母把切好的土豆絲撥進盆裡，“所以你好好讀書，媽能供你。”

林晚梔“嗯”了一聲，走進自己的小房間，關上門。

她坐在書桌前，拿出日記本，翻到昨天寫的那一頁。

江城，我來了。希望這裡會有好事發生。

她想了想，在後麵又加了一行：

今天去了學校，很大，很漂亮。還聽到了很好聽的琴聲。

寫到這裡，她停了一下。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猶豫了很久。

最後還是冇把天台上的事寫進去。

她合上日記本，塞到枕頭底下，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和昨晚一模一樣。

但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裡浮現的不是那條裂縫，而是一個畫麵——

陽光下，白襯衫被風吹起，少年側臉如畫，琴聲如訴。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啊”了一聲。

然後她聽到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