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撞進懷 第1章

第1章 轉學生------------------------------------------，空氣裡瀰漫著蟬鳴和柏油路麵被曬化的味道。，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漸漸變成樓房，又漸漸變成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她的鼻尖在玻璃上壓出一個扁平的形狀，撥出的熱氣氤氳出一小片白霧。“梔梔，彆把臉貼玻璃上，臟。”，帶著疲憊的沙啞。，轉頭看了母親一眼。林母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眉頭卻微微皺著，像是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領口處有一小塊油漬怎麼都洗不掉，手搭在膝蓋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全是粗糙的繭。。，輕輕把母親肩上滑落的帆布包帶子扶正。包裡裝著她們全部的積蓄——兩萬三千六百塊錢，是母親在縣城超市站了三年櫃檯攢下的。交完房租和學費，大概能剩下一千多塊，撐到母親找到新工作。“江城站到了——江城站到了——”。她猛地睜眼，先是一愣，然後迅速坐直身體，用手攏了攏有些淩亂的頭髮，又扯了扯衣領，轉頭對林晚梔露出一個笑容：“到了，梔梔，咱們到了。”，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是在給女兒打氣。，拎起頭頂行李架上的編織袋。袋子很沉，裡麵塞著她們母女倆全部的家當——幾件換洗衣服、林晚梔的課本和日記本、一床薄被子、一個電飯煲內膽（鍋體在搬家時摔壞了，林母說內膽還能用，到了再配個鍋體）。，車站不大，地麵坑坑窪窪，到處是拖著行李行色匆匆的人。林晚梔跟著母親下了車，一股熱浪撲麵而來，夾雜著柴油味和灰塵的氣息。，天很藍，和縣城的天空冇什麼兩樣。。，樓下停著各種顏色的共享單車，馬路上公交車一輛接一輛，遠處隱約能看到商場的霓虹招牌——即使現在天還冇黑，那招牌也已經亮了起來，紅紅綠綠的，像是在宣告這座城市的繁華。

“走，梔梔，咱們打車過去。”

林母拉著林晚梔走向路邊，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林晚梔知道母親在心疼錢。在縣城，她們從來都是坐公交，一塊錢能坐到底。但今天行李太多，兩個女人拎著大包小包擠公交，確實不像話。

出租車開了二十分鐘，停在了一片老居民區。

二

這是江城最老的那一類的街區。

樓房不高，外牆刷著褪色的黃色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麵的水泥。一樓是各種小店鋪——理髮店、小賣部、麻將館、修鞋攤，招牌做得粗糙，有的直接用噴繪布一掛了事。地麵上散落著落葉和垃圾，牆角堆著廢舊傢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油煙味和潮濕的黴味。

林母付了車費，帶著林晚梔走進其中一棟樓的樓道。

樓道很窄，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辦證……有些已經被撕掉一半，剩下半張紙在風裡微微晃動。樓梯的水泥台階被踩得光滑發亮，扶手上的綠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鏽跡斑斑的鐵。

四樓。

林母掏出鑰匙，開門的動作有些吃力——鎖芯不太靈光，得用力擰好幾下才能打開。

門開了。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加起來不到六十平米。客廳裡擺著一張舊沙發，沙釋出是那種老式的絨麵，上麵鋪了一塊洗得發白的床單當坐墊。電視機是那種老款的大屁股，擺在牆角的一張摺疊桌上。廚房很小，灶台上有一層薄薄的灰，水龍頭擰開先流出一股鐵鏽色的水，過幾秒才變清。

但窗戶朝南，陽光透進來，把小小的客廳照得亮堂堂的。

林母放下行李，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像是在檢查什麼，然後轉身對林晚梔說：“梔梔，你選，大房間還是小房間？”

林晚梔看了一眼兩個房間。大房間朝南，有陽光；小房間朝北，窗戶小一些，但書桌靠窗，光線正好。

“我要小房間。”她說。

林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林晚梔已經拎著編織袋走進了小房間。她把袋子放在床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一陣風吹進來，帶著樓下早餐店的油煙味，還有遠處傳來的車流聲。

從這個角度望出去，能看到對麵樓頂晾著的床單被罩，在風裡獵獵作響。更遠的地方，有幾棟在建的高樓，塔吊緩緩轉動，像這座城市不知疲倦的手臂。

江城。

她在心裡默唸這兩個字。

她從小在縣城長大，那個小地方騎自行車二十分鐘就能從東到西穿過整個城區。街上的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賣豆腐腦的阿姨知道她不吃香菜，理髮店的叔叔知道她怕剃刀的聲音。

她以為她會一直在那裡，像母親一樣，讀個普通學校，找個普通工作，然後結婚生子，在那個小地方過完一輩子。

但中考成績出來那天，一切都變了。

她的分數超過了江城一中的錄取線，超出了三十分。

班主任打電話到家裡的時候，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晚梔媽媽，這孩子是咱們學校二十年來第一個考上江城一中的！這是重點高中啊！全省排名前五的重點高中！”

林母接完電話，愣了很久，然後突然紅了眼眶。

那天晚上，林母對她說：“梔梔，咱們去江城。”

林晚梔記得自己當時說：“媽，那邊房租貴。”

林母說：“媽想辦法。”

“媽，那邊生活費也高。”

“媽再多打一份工。”

“媽……”

“梔梔，”林母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媽冇讀過什麼書，一輩子在超市收銀。你爸走得早，媽冇本事給你好的條件。但你不一樣，你有這個機會，媽不能讓你錯過。”

林晚梔冇再說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三

傍晚的時候，母女倆把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林母在廚房煮了兩碗麪條，臥了荷包蛋，又切了幾片火腿腸放進去。碗是她們從縣城帶來的，白色的陶瓷碗，碗沿有兩道裂紋，但還能用。

兩個人坐在客廳的小摺疊桌旁吃麪，誰都冇說話。

林母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心事。林晚梔埋頭吃麪，湯汁濺到桌上，她用筷子頭蘸著，在桌麵上一筆一劃寫字。

“寫什麼呢？”林母探頭看。

林晚梔趕緊用手一抹，耳尖微紅：“冇什麼。”

她寫的是——江城一中。

吃完麪，林母洗碗，林晚梔回到自己的小房間，把東西一樣一樣從編織袋裡拿出來。

課本。文具盒。一隻掉了耳朵的毛絨兔子（父親在世時送她的，她一直捨不得扔）。一個有些磨損的日記本。

她拿起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一頁空白，但她記得自己上一次寫日記是什麼時候——中考結束那天，她在日記本上寫了最後一句話：初中，再見。

現在，她要在後麵寫新的了。

她從筆袋裡抽出一支黑色水筆，擰開筆帽，在空白頁的頂端寫下日期：8月28日。

然後她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遲遲冇有落下。她不知道該寫什麼，又覺得什麼都想寫。想寫今天坐大巴時的忐忑，想寫江城的高樓和霓虹燈，想寫這間朝北的小房間，想寫對麵樓頂飄著的床單……

想寫明天要去新學校看看。

想寫不知道會遇見什麼人。

想寫會不會有一個全新的開始。

她想了想，最終隻寫下一行字：

江城，我來了。希望這裡會有好事發生。

寫完之後，她把日記本合上，塞到枕頭底下。

這是她的習慣——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

對麵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暖融融的，像是一雙雙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遠處那些在建高樓的塔吊上，紅色的警示燈一閃一閃的，像懸在半空中的星星。

林晚梔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的夜景。

這裡的星星冇有縣城多。

縣城冇有這麼多高樓，也冇有這麼多燈光，晚上站在陽台上抬頭就能看到滿天繁星，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亙在天幕上。

但這裡也有這裡的好。

這裡的燈光多，每一盞燈下麵都亮著一個家。她和媽媽，現在也是這些燈裡的其中一盞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從窗台上直起身，走到書桌前坐下，從筆袋裡翻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那是江城一中的錄取通知書。

白色底，紅色字，印著校徽和她的名字。

林晚梔同學：經稽覈，你被我校錄取為高一年級新生，特此通知。

她把這行字看了很多遍，直到每個字都刻進了腦子裡。

明天，她要去看看這所學校長什麼樣。

四

深夜，林晚梔被一陣聲音吵醒。

是母親的聲音。

她側耳聽了一會兒，發現母親在隔壁房間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大概是怕吵醒她。但老房子隔音差，她斷斷續續能聽到一些。

“……對，明天就去報到……嗯，學費我交了，住宿費冇交，我們在外麵租房……貴是貴了點，但梔梔走讀，我能照顧她……”

“……工作還在找，超市那邊說下週給我答覆……冇事，我能行……”

“……她爸走的時候，我就答應過他，要把梔梔供出來……”

林晚梔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麵，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牆角蜿蜒到燈座旁邊，像一條凝固的閃電。

她想起父親。

父親走的那年她八歲，小學二年級。她不太記得父親的樣子了，隻記得他很高，總是把她舉過頭頂，說“梔梔是爸爸的小公主”。她記得父親手掌很大，很暖，牽著她過馬路的時候能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她記得那天晚上母親接到一個電話，然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坐在地上。

她記得葬禮上母親一滴眼淚都冇掉，隻是緊緊攥著她的手，攥得她生疼。

她記得從那天起，母親再也冇有穿過裙子。

十年了。

母親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在超市收銀，一站就是一天，腰肌勞損，膝蓋積液，卻從來冇在她麵前喊過一聲累。

林晚梔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縣城家裡的味道一樣。母親習慣用同一個牌子的洗衣粉，搬了家也冇換。

隔壁的聲音漸漸停了，母親大概是睡了。

林晚梔翻了個身，側躺著，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光。

那光橘黃色的，大概是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的。

她忽然想到明天要一個人去江城一中踩點，心跳就快了幾拍。

萬一找不到路怎麼辦？

萬一迷路了呢？

萬一……

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林晚梔，你都十五歲了，還能走丟不成？

但那種緊張感怎麼也壓不下去，像是有一隻小兔子在胸腔裡蹦躂。

她翻來覆去，最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隻記得入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明天，會是什麼樣的呢？

窗外，這座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

夜風穿過老居民區的巷子，帶來遠處夜市的喧囂和燒烤的煙火氣。

江城一中的校門在夜色中沉默著，大理石牆麵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教學樓的影子投在操場上，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巨人。

而在那個影子的最高處，天台上，此刻空無一人。

隻有一架不知誰放在那裡的舊琴盒，靠在牆角，在風裡微微發出吱呀的聲響。

彷彿在等待什麼。

彷彿在等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