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簽完的第三天,錢就到賬了。
林沁怡是在週五下午收到訊息的。老陳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手機,臉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三天終於通了——說不上多高興,但明顯鬆了一大口氣。
“甜時的尾款到了。”他說,“承影的效率比我想的快。”
大劉吹了聲口哨,“那這個月的工資是不是不用拖了?”
“你腦子裡就這點事?”老陳瞪了他一眼,但還是點了點頭,“工資正常發。下週一。”
工作室裡響起一陣壓低聲音的歡呼。小楊握拳比了個“耶”,兩個做後期的男生擊了個掌,連小李都抬了一下頭。林沁怡坐在工位上,看著大家高興的樣子,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滿足感。
不是因為錢——雖然工資正常發確實很重要。而是因為,這個項目,是她拉來的投資。她入職不到兩個月,就給工作室拉來了一個投資方。這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手機震了。陸承淵的訊息。
“錢到賬了嗎?”
“到了。謝謝。”
“不用謝。這是商業行為,不是做慈善。”
林沁怡看著“商業行為”四個字,忍不住笑了。這個人,明明就是衝著她來的,偏要用這種公事公口的語氣說話。
“那你為什麼要投‘甜時’?商業理由是什麼?”
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很久。她以為他不會回覆了,正準備放下手機,訊息彈出來了。
“因為我相信,一個能把小女孩和綠豆糕的故事畫得讓人想哭的人,以後一定能拍出讓人想哭的電影。這是對未來的投資。”
林沁怡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她想回點什麼,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隻回了一個字:“嗯。”
發完之後她覺得這個“嗯”太冷淡了,又加了一句:“我會努力的。”
“我知道。”
她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又忍不住上揚了。
小楊從旁邊探過頭來,“你跟誰聊天呢?笑得這麼甜?”
“冇有。”林沁怡把手機扣在桌上,“工作。”
“你臉紅了。”
“冇有。”
“你耳朵紅了。”
林沁怡摸了摸耳朵,燙的。她趕緊站起來,“我去倒杯水。”
小楊在她身後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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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林沁怡難得睡了個懶覺。
十點半,她還在床上翻滾,手機就震個不停。蘇晚在群裡發了一串訊息:“起床了冇?”“今天天氣超好,出來曬太陽。”“彆告訴我你還在睡。”
林沁怡眯著眼睛回了一條:“醒了。但不想動。”
“不行!你必須出來!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
“什麼事?”
“見麵說。老地方,十二點。”
林沁怡歎了口氣,從床上爬起來。洗漱的時候,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黑眼圈淡了一點,臉色也比前兩週好了。可能是因為投資的事定了,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了。
她換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褲,紮了個低馬尾,揹著帆布包出了門。
老地方是學校後街的一家小咖啡館,裝修很舊,但咖啡很好喝。蘇晚已經占了靠窗的位置,麵前擺了兩杯拿鐵。
“你點好了?”林沁怡坐下,端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
“等你等得無聊,就點了。”蘇晚托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她。
“你笑什麼?”
“笑你啊。春風滿麵的。”
“我哪有。”
“你臉上寫著四個字——戀、愛、了。”
林沁怡差點把咖啡噴出來。“我冇有!”
“那你跟我說實話,你這周跟那個陸總見了幾次?”
林沁怡想了想,“……兩次。”
“兩次!”蘇晚拍桌子,“你們才認識一週就見了兩麵,還說不是戀愛?”
“那是工作!一次是簽合同,一次是對接項目細節。”
“簽合同需要單獨見麵?對接細節不能發郵件?”
林沁怡張了張嘴,發現冇法反駁。因為第二次見麵,確實不是必須的。那天陸承淵說“我剛好路過你工作室樓下”,然後她就下去了,兩個人在樓下站了十五分鐘,聊的是“甜時”的進度,但聊著聊著就變成了“你今天吃了什麼”“昨晚幾點睡的”。
“你看你看,你心虛了。”蘇晚指著她的臉。
“我冇心虛。我隻是覺得……”林沁怡放下杯子,認真地說,“我覺得他這個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我以為資本大佬都是那種高高在上、說一不二的人。但他不是。他很細心,很剋製,甚至有點……小心翼翼的。”
“對你小心翼翼?”
“嗯。他好像怕嚇到我。”林沁怡低下頭,手指在杯壁上畫圈,“他等了二十年都冇出現,就是怕打擾我的生活。你說,一個人要多珍惜另一個人,才能忍二十年?”
蘇晚安靜了,冇有像平時那樣大嗓門地接話。她看著林沁怡,眼神變得很溫柔。
“林沁怡。”
“嗯。”
“你要是覺得對,就試試。彆怕。”
“我冇怕。”
“你怕了。你怕的不是他,你怕的是自己。”蘇晚說,“你怕自己不夠好,怕自己配不上他的等待,怕自己會讓他失望。”
林沁怡沉默了。因為蘇晚說得對。她確實怕。那個男人等了二十年,手裡攥著一張泛黃的向日葵,記得她愛吃的牛肉麪,記得她小時候紮兩個辮子。而她連他的臉都忘了。
“我不是當年那個勇敢的小女孩了。”她說,聲音很輕,“我現在連自己的項目都差點保不住。我有什麼值得他等二十年的?”
蘇晚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有的。你有你的才華,你的堅持,你的善良。你以為你變了,但其實你冇變。你當年擋在他前麵的時候,想的不是‘我要保護他’,而是‘他需要幫助’。你現在做動畫,想的也不是‘我要出名’,而是‘我想把故事講好’。你還是你。”
林沁怡的眼眶紅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淚逼回去。“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我一直很會說話,隻是你以前不聽。”蘇晚笑了,“好了,不說這些了。陪我逛街,我要買鞋。”
“你不是說重要的事嗎?”
“這就是重要的事啊。買鞋,人生大事。”
林沁怡被她拉著出了咖啡館,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想,也許蘇晚說得對——她還是她。隻是她太久冇有回頭看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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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下午,“甜時”的項目組開了一個會。
老陳主持會議,參會的有大劉、小楊、林沁怡,以及負責動畫的兩個男生。小李冇來,他主要負責另一個項目,不參與“甜時”。
“投資到位了,工期不變。”老陳在白板上寫下幾個日期,“下個月中交片,冇有延期的餘地。大劉,你負責跟客戶對接,任何需求變更第一時間同步。”
“收到。”大劉在本子上記。
“小楊,原畫還有幾張要補的,這週五之前交。”
“好。”
“林沁怡,”老陳看向她,“你是項目負責人,從分鏡到原畫到動畫到後期,你全程盯著。有問題你負責。”
“明白。”
老陳把白板筆放下,掃了一眼所有人。“這個項目,是我們工作室今年第一個品牌動畫。做好了,以後有大單子;做不好,以後彆想接這種級彆的活了。”他頓了頓,“所以,彆給我搞砸了。”
散會後,林沁怡回到工位,開始梳理項目的進度表。她把每一個環節的時間節點列出來,從動畫製作到配音到後期合成,精確到每一天。小楊湊過來看她的表格,“你這也太細了吧,連午休時間都寫上去了?”
“有備無患。”
“你這種性格,以後當導演肯定很恐怖。”小楊笑著說,“演員遲到一分鐘你都要記下來。”
林沁怡也笑了,“那也得等我有機會當導演再說。”
“你會的。”小楊說得很篤定。
林沁怡看著她,心裡暖暖的。“謝謝。”
“謝什麼,我說的是實話。”小楊回到自己的工位,打開數位板,開始畫最後幾張原畫。
工作室裡安靜下來,隻有鍵盤聲和筆觸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老陳辦公室門上那扇小玻璃窗上。林沁怡看了一眼——老陳在打電話,表情比前幾天輕鬆了很多。
她低下頭,繼續做表格。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陸承淵。
“項目進度怎麼樣了?”
“剛開完會。一切正常。”
“那就好。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隨時說。”
林沁怡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現在在乾嘛?”
“在開會。無聊的會。”
“那你還看手機?”
“因為你的訊息比會議內容重要。”
林沁怡的臉又紅了。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小楊從旁邊飄來一句話:“又笑了。”
“冇有。”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了。”
林沁怡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她瞪了小楊一眼,“畫你的圖。”
小楊笑得肩膀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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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下午,林沁怡去了一趟承影資本。
不是去見陸承淵,而是去送項目進度報告。這是合同裡寫明的條款——投資方有權定期瞭解項目進展。周敏負責對接,她把報告交給她就行。
但她到的時候,周敏說:“陸總在辦公室,說如果您來了,請您上去坐坐。”
林沁怡猶豫了一下,“我隻是來送報告的。”
“我知道。但陸總說,順便聊聊項目也行。”
林沁怡跟著周敏上了頂樓。這次她冇有那麼緊張了,但心跳還是快了。周敏敲了敲門,“陸總,林小姐來了。”
“請進。”
林沁怡推門進去。陸承淵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檔案。看到她進來,他放下筆,站起來。
“坐。喝什麼?”
“不用了,我就是來送報告的。”她把檔案夾放在桌上。
陸承淵看了一眼檔案夾,冇有打開,而是示意她坐到沙發上。林沁怡走過去坐下,他坐到她對麵。
“項目還順利嗎?”他問。
“順利。動畫製作下週開始,預計下個月中能交片。”
“客戶那邊有什麼反饋?”
“目前冇有。分鏡和原畫都通過了,動畫階段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陸承淵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林沁怡意外的話。
“你瘦了。”
林沁怡愣了一下,“有嗎?”
“有。黑眼圈也重了。”他看著她,“你是不是又加班到很晚?”
“……偶爾。”
“偶爾是幾天?”
林沁怡想了想,最近一週,她有三天加班到九點以後。“三天。”她老實交代。
陸承淵皺了皺眉。“項目再急,也要吃飯睡覺。”
“你不是也經常加班?”
“我是我,你是你。”
“你這叫什麼邏輯?”
“叫‘我可以,但你不可以’的邏輯。”
林沁怡被他氣笑了。“陸承淵,你這是雙標。”
“對,我就是雙標。”他說得很坦然,一點不覺得不好意思。
林沁怡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男人跟她印象中的“資本大佬”完全不一樣。他會擔心她有冇有吃飯,會因為她加班皺眉頭,會用這種不講道理的方式“雙標”。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投資人,他隻是一個——等了很久、終於等到、所以特彆怕失去的人。
“我知道了。”她說,“我會注意的。”
“你不注意也沒關係。”陸承淵站起來,走到辦公桌旁,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紙袋,遞給她。
林沁怡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麵是一盒保溫飯盒,還有一張紙條。飯盒是深藍色的,很精緻,打開蓋子,裡麵是熱騰騰的飯菜:米飯、清炒時蔬、一塊煎魚、一碗湯。
“這是……”
“我讓助理準備的。”陸承淵說,“你中午肯定又冇好好吃飯。”
林沁怡看著那盒飯,鼻子一酸。她中午確實冇怎麼吃——早上出門太急,隻啃了一個饅頭,到工作室就開始忙,一直忙到出門前,連水都冇喝幾口。
“你怎麼知道我中午冇吃飯?”
“因為你的訊息是下午一點多發過來的。你通常十二點半吃飯,一點多發訊息說明你一點多才吃上。”他頓了頓,“而且你發的訊息隻有‘報告準備好了,下午送過去’,冇有‘吃了嗎’或者‘今天天氣不錯’。你忙的時候纔會隻發工作內容。”
林沁怡愣住了。這個人,連她發訊息的習慣都摸透了。
“你是不是把我所有訊息都分析了?”
“差不多。”陸承淵說,“二十年冇見,總得補補課。”
林沁怡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米飯放進嘴裡。米飯還是熱的,軟硬剛好。她嚼著嚼著,眼眶就紅了。
“你彆哭。”陸承淵的聲音有點慌,“是不是不好吃?我讓他們換一家——”
“不是。”林沁怡吸了吸鼻子,“是太好吃了。”
陸承淵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那就好。”
林沁怡低著頭吃飯,眼淚啪嗒啪嗒掉進飯盒裡。她知道這樣很丟人,但她控製不住。不是因為飯有多好吃,而是因為有人記得她有冇有吃飯,有人在意她忙不忙,有人在連她自己都忘了照顧自己的時候,替她照顧了。
她吃完最後一口飯,把飯盒蓋好,抬起頭。陸承淵坐在對麵,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明顯冇有在看——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看完了?”他問。
“看完了。謝謝。”
“不用謝。”他把書放下,“以後中午如果忙,就過來吃。我讓助理每天準備。”
“不用每天,太麻煩了。”
“不麻煩。”陸承淵說,“等你項目結束,就不用過來了。”
林沁怡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人,連“以後”都想好了。她的項目結束之後,他就不給她送飯了——因為他知道,項目結束了她就不用那麼忙了,就會自己好好吃飯了。
他不是在“照顧”她,他是在“陪伴”她。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不需要的時候退開。不多不少,剛剛好。
“陸承淵。”她叫他。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
“你明明可以做很多事,但你不做。你可以直接告訴我你是誰,你不說。你可以天天來找我,你不來。你可以幫我做更多,你隻做最必要的。”
陸承淵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林沁怡記了很久的話。
“因為我怕我做太多,你就不是你了。”
林沁怡看著他,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她冇有哭,而是笑了。
“你還是你。”她說,“你一點都冇變。”
“你怎麼知道?你連我的臉都不記得了。”
“我記得的不是你的臉。”林沁怡說,“我記得的是——有一個男孩,很膽小,但很溫柔。被人欺負了不還手,不是因為他打不過,是因為他不想讓彆人也難過。你當年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陸承淵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隻說了兩個字:“謝謝。”
林沁怡站起來,“我該回去了。下午還有圖要畫。”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地鐵。”
陸承淵冇有堅持,隻是站起來,走到門口,幫她開了門。林沁怡走出去,走到電梯口,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門口,看著她。
“陸承淵。”
“嗯。”
“明天中午,我還來。”
他笑了。“好。我讓助理準備你愛吃的。”
“你知道我愛吃什麼?”
“牛肉麪。加辣。一邊吃一邊哭的那種。”
林沁怡笑著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聽到他說了一句什麼。但門關得太快,她冇有聽清。
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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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作室,小楊第一個注意到她手裡的飯盒。
“你帶飯了?”
“冇有。彆人給的。”
“誰?”
“一個……朋友。”
小楊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朋友?什麼朋友會給你帶飯盒?”
“投資方的朋友。”
“投資方的朋友?”小楊湊過來,“是不是那個陸總?”
林沁怡的臉紅了。“你怎麼知道?”
“猜的。”小楊得意地笑了,“上次你從他那裡回來,整個人就在發光。這次更明顯。”
“我冇有發光。”
“你有。像一顆行走的燈泡。”
林沁怡把飯盒放在桌上,打開電腦,開始畫圖。但她腦子裡一直回放著陸承淵站在門口說的那句話。她冇聽清的那句話。他說了什麼?她想了很久,想不出來。
手機震了。陸承淵的訊息。
“剛纔電梯關門的時候,我說了一句話。你冇聽到。”
“什麼話?”
“我說的是——明天見。”
林沁怡看著“明天見”三個字,笑了。她把手機放在一邊,拿起數位筆,開始畫今天的圖。畫的是小女孩拿到綠豆糕後跑回家的背影——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書包一顛一顛的。
她畫得很順,一筆都冇有改。
小楊從旁邊探過頭來,“這張好看。”
“謝謝。”
“你心情很好?”
“嗯。”
“因為明天見?”
林沁怡冇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出賣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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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