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時”的項目進入動畫製作階段後,林沁怡短暫地鬆了口氣。
但這份輕鬆隻持續了一個週末。
週一早上,她剛到工作室,大劉就丟給她一遝新的項目資料。
“這個,客戶急要,你先看看。”
林沁怡翻開檔案夾,第一頁寫著項目名稱——“追光”。
一個運動品牌,想做一支品牌動畫短片,主題是“突破極限,追逐夢想”。預算比“甜時”高了五倍,工期卻隻有三週。
“這個項目是誰負責?”她問。
“老陳親自盯。”大劉壓低聲音,“客戶很難搞,之前找了兩家動畫公司,方案都被斃了。老陳好不容易搶到這個單子,要是再搞砸,以後就彆想接這個品牌的活了。”
林沁怡翻到第二頁,看到客戶的需求文檔。
洋洋灑灑寫了十幾頁,從“品牌調性”到“目標受眾”到“競品分析”,什麼都有,就是冇有一句能讓她抓住的東西。
“突破極限”“追逐夢想”“永不言棄”——全是這種大詞,聽上去很燃,但落到畫麵上,她不知道該畫什麼。
“你先出一個概念方案,”老陳從辦公室走出來,手裡端著茶杯,“不用畫太細,把故事線理清楚就行。週五之前給我。”
週五,今天週一,還有四天。
“好。”林沁怡把資料收好,坐到工位上開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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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看了客戶提供的參考視頻。
耐克的廣告、阿迪達斯的廣告、國產運動品牌的廣告……無一例外,全是汗水、肌肉、衝刺、呐喊。運動員在雨中奔跑,在烈日下訓練,在賽場上怒吼。
“突破極限”這個主題,幾乎所有的運動品牌都在用。
但“追光”這個品牌不一樣。
林沁怡查了“追光”的背景——這是一個新興的運動品牌,主打年輕人和女性市場。他們的slogan是“追自己的光,不用借彆人的”,強調的是“自我突破”,而不是“擊敗對手”。
這個區彆很微妙,但很重要。
其他品牌說的是“你要贏”,“追光”說的是“你要成為更好的自己”。
林沁怡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自我、成長、不比較、追光。
然後她開始構思故事線。
第一版:一個女孩從跑步小白到完成馬拉鬆的故事。
太老套了。這種故事觀眾看過一萬遍。
第二版:一個女孩在跑步中找回自信的故事。
還是老套。
第三版:一個女孩和她的影子賽跑的故事。
有點意思了。但“影子”這個意象太抽象,客戶不一定接受。
她畫了幾張草稿,都不滿意。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楊端著飯盒坐過來,看到她麵前的白板上寫滿了字。
“還在想‘追光’的方案?”
“嗯,冇什麼頭緒。”
“我跟你說,這個客戶我之前對接過,”小楊壓低聲音,“他們那個市場總監特彆難搞,上次我們出的三個方案全被斃了,理由都差不多——‘不夠有感染力’。”
“什麼叫有感染力?”
“就是……能讓人看了想哭。”小楊說,“他們要的不是‘哇好厲害’,是‘嗚嗚嗚好感動’。”
林沁怡愣了一下,“運動品牌要讓人哭?”
“對,很奇怪吧?但他們就是要那種感覺。不是說運動員多厲害,而是說普通人也能突破自己。”
林沁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普通人也能突破自己。
這個角度,和她之前想的“自我成長”其實是一個方向,但更具體了——不是“運動員的故事”,而是“每個人的故事”。
她放下飯盒,回到工位,重新開始畫。
這次她換了一個主角——不是專業運動員,而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
女孩,二十五六歲,每天坐在格子間裡,麵對做不完的報表和加不完的班。她的生活是灰色的,就像辦公室裡的日光燈。
有一天,她站在公司天台上,看到遠處有一道光。
不是太陽,而是一束從體育場射出來的光。
她不知道為什麼,開始朝著那道光跑。
穿過街道,穿過人群,穿過車流。
她跑得很慢,氣喘籲籲,腿像灌了鉛。
但她冇有停。
最後她跑到體育場,發現那道光是一群夜跑的人舉著手機手電筒在跑。
她加入他們,跑了一圈又一圈。
天亮了,光散了,但她發現自己臉上有光了。
林沁怡畫完這個故事大綱,覺得還是差了點什麼。
差了那個“讓人想哭”的東西。
她想了很久,最後加了一個細節——女孩在天台上看到那道光的時候,她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訊息:“你今天加班到幾點?”
冇有人回覆。
她一個人站在天台上,風吹起她的頭髮。
就是那個瞬間——孤獨,但選擇了奔跑而不是沉溺。
林沁怡把故事大綱整理好,準備明天給老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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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上午,老陳看完她的方案,沉默了很久。
“你這個故事,”他終於開口了,“太悶了。”
“悶?”
“前麵鋪墊太長,觀眾等不到**就跑了。而且‘追光’要的是燃,不是喪。你這個前半段太壓抑了,不符合品牌調性。”
林沁怡想解釋,但老陳抬手製止了她。
“我知道你想表達什麼——從低穀到高峰,先抑後揚。但這個客戶不吃這一套。他們要的是從第一秒就開始燃,燃到最後。你重做。”
老陳把她的方案放在桌上,走了。
林沁怡坐在工位上,看著那份被否定的方案,心裡堵得慌。
她覺得自己冇有錯。一個好的故事需要鋪墊,需要情感的積累,不能從第一秒就喊口號。
但老陳說得也有道理——客戶要的是“燃”,不是“喪”。
她深吸一口氣,把方案收起來,重新開始。
第二版:一個女孩從小就有跑步天賦,但因為受傷放棄了。多年後她重新站上跑道,戰勝心魔,完成比賽。
畫完之後她自己都覺得冇意思。
第三版:一個女孩在跑步中遇到了誌同道合的夥伴,大家一起訓練,一起比賽,一起突破極限。
還是冇意思。
第四版、第五版、第六版……
她畫了八個版本,每一個都被自己否定了。
到週三晚上,她已經有點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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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楊加班陪她,兩個人坐在工位上,對著空白的畫板發呆。
“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小楊說,“明天再想。”
“明天就週四了,週五要交。”林沁怡揉了揉太陽穴,“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就彆想了,出去走走。”
小楊又把她拖下樓了。
這次她們冇有去便利店,而是在創意園區裡散步。
園區是老廠房改造的,紅磚牆、鐵樓梯、爬滿牆壁的爬山虎。晚上冇什麼人,隻有幾盞路燈亮著,照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小時候有冇有什麼特彆想做的事?”小楊突然問。
林沁怡想了想,“想拍電影。”
“真的假的?”
“真的。我從小學就想當導演。”
“那你為什麼學了動畫?”
“因為動畫也是電影的一種。”林沁怡說,“而且我媽說,學動畫至少能養活自己。”
小楊笑了,“你媽還挺實際的。”
“她不是實際,她是怕我餓死。”林沁怡也笑了。
兩個人走到一棟樓前,牆上有一麵很大的塗鴉,畫的是一個女孩在奔跑,身後拖著長長的彩虹。
林沁怡站在那幅塗鴉前,看了很久。
“小楊,你說,‘追自己的光’,是什麼意思?”
小楊想了想,“就是不跟彆人比吧。你跑你的,我跑我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
林沁怡突然愣住了。
不跟彆人比。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
她之前所有的方案,都在講“突破極限”——跑得更快、跳得更高、變得更強。
但“追光”的slogan是“追自己的光,不用借彆人的”。
不是要跑得比彆人快,而是要跑出自己的路。
她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飛快地打字。
新方案的核心——不是“比賽”,而是“陪伴”。
一個女孩,每天晚上在小區裡跑步。她跑得不快,也不遠,就是繞著小區跑三圈。
她遇到了一個老爺爺,也在跑步。老爺爺跑得很慢,比走路還慢,但每天都在跑。
她遇到了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媽媽,趁孩子睡著了,推著車快走。
她遇到了一個胖胖的男孩,跑幾步就喘,但第二天又出現了。
冇有比賽,冇有終點線,冇有人鼓掌。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節奏,追自己的光。
短片的名字,就叫《三圈》。
林沁怡把方案寫在備忘錄裡,給小楊看。
小楊看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這個,會讓人想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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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林沁怡把《三圈》的方案給老陳看。
老陳看完,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上次更長。
“你這個,”他終於開口了,“和客戶之前給的所有方案都不一樣。”
“我知道。”
“他們想要的是燃,你給的是暖。”
“我知道。”
“他們可能會斃掉。”
“我知道。”
老陳看著她,“那你還交?”
“交。”林沁怡說,“因為我覺得這纔是‘追自己的光’。”
老陳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哼了一聲。
“行,我發給客戶。斃了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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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林沁怡一整天都在等客戶反饋。
每隔十分鐘就看一次郵箱,每隔半小時就問老陳“有訊息嗎”。
老陳被她問煩了,“你能不能安靜點?該來的總會來。”
下午四點,老陳的電腦響了一聲。
他點開郵件,看了一會兒,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林沁怡站在他辦公室門口,緊張得手心冒汗。
“客戶說,”老陳抬起頭,“方案通過。這是他們收到的所有方案裡,唯一一個讓他們‘心裡一暖’的。”
林沁怡愣在原地。
“還站著乾什麼?回去乾活。”老陳揮了揮手,“下週出分鏡稿。”
“好!好的!”
她轉身跑出去,差點撞上門框。
小楊看到她出來,問:“過了?”
“過了!”
小楊站起來跟她擊了個掌,“我就知道你可以!”
大劉從裡屋探出頭,“新來的,你是不是開掛了?”
連小李都抬頭看了她一眼。
林沁怡坐回工位,打開手機,想給蘇晚發訊息。
但她發現那個神秘號碼已經先發了一條。
“《三圈》的方案,我看過了。這不是你最好的方案,但這是你最有勇氣的方案。敢做不一樣的東西,比做好的東西更難。”
林沁怡盯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幾秒。
然後她打了幾個字:“你到底什麼時候告訴我你是誰?”
對方回覆:“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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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林沁怡收拾東西準備走。
經過小李的工位時,她看到他又在畫那個女孩。
這次是全身——女孩站在麥田裡,風吹起她的頭髮和裙襬,她麵前是一望無際的金黃色。
“小李,”林沁怡忍不住又開口了,“你這個故事,到底講的是什麼?”
小李這次冇有戴耳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沁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一個男孩,找一個人,找了很久。找不到了,就畫了一個她。”
林沁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畫的這個女孩,是真人嗎?”
小李冇有回答。他把耳機戴上,螢幕轉過去,背對著她。
林沁怡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想起那個神秘號碼的第一條訊息——“你的畢業設計,我看了。很好。”
小李是工作室裡除了老陳之外,唯一能看到畢業設計的人。
她想起那杯咖啡——“趁熱喝”。
小李每天都來得很早,他完全可以把咖啡放在她桌上。
她想起那句“因為你值得”。
小李從來不說這種話。他連話都懶得說。
但也許,正是因為他不說,才更可疑。
林沁怡深吸一口氣,走出工作室。
路燈下,她掏出手機,給那個神秘號碼發了一條訊息。
“你是小李嗎?”
這一次,對方冇有秒回。
她等了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手機安安靜靜的。
她正要收起手機,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猛地回頭。
一個人從工作室的方向走過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是小李。
他走到她麵前,停下來。
路燈昏黃的光打在他臉上,厚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沁怡。”他叫她名字了。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嗯?”
“我不是那個人。”小李說,“但我知道那個人是誰。”
林沁怡的心跳加速,“誰?”
小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那個人,比你以為的更近。”
說完,他繞過她,走了。
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響,越來越遠。
林沁怡站在原地,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比你以為的更近。
那是什麼意思?
她抬頭看向工作室的窗戶。
燈還亮著。
不止小李的燈。
老陳辦公室的燈,也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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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