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敘陽人走進來時,瞧見那臥在床榻上的女子腰肢正靠在三彩刻劃兔紋扇形枕上,往日那張嬌俏明媚的臉此刻竟然瞧出幾分憔悴來,如被浸泡在白漿裡的宣紙,蒼白脆弱,風一吹便可揚起來。
他纔在那兒站定,就聽到金令姝開口道:“今日之事你有什麼要與我分說的?”
“我能說明白的都說明白了,我和那個夏家小姐並無任何僭越的地方,你怎麼就不肯相信我呢?”蕭敘陽索性坐在了錦杌上,雙手撐著膝蓋,無奈地歎了口氣,“今日之事的確是讓你受了委屈,我日後……”
“蕭敘陽,我們和離吧。”金令姝輕輕掖了掖被褥,連看也不看他,“我雖然家世不及你,但請你看在我這些年為了你操持這個家的份上,給我一個體麵。”
“和離?我看你是瘋了!”蕭敘陽急的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話是這樣說的,心裡難免擔憂,“你明明知道你那弟弟……”
“我知道。”金令姝打斷了他的話,盈盈眼眸望著他,“可我若是要回去,父親和母親疼我,也斷不會叫我弟弟欺負了我去,再說了,我此前也沒少接濟,他不會怎麼刁難我。大不了到時候再重新議親,你我各自安好,互不相乾!”
蕭敘陽歎了口氣,“我和那夏家小姐真的沒什麼,你為何就是不懂,非要同我置氣?”
瞧瞧,都到了現如今這個地步,她所愛的這個男人還覺得是自己在同他置氣。可這真的是置氣不置氣的原因嗎?明明她給過了他機會,可他偏要站在一個外人麵前,讓她傷心,讓她被外頭的人看笑話。
她自問自己這個做妻子的還是儘職儘責的,為他料理後宅之事,孝敬公婆又每每在他出公差時給他安排好一切,到頭來,他還是不懂她。
“我不是同你置氣,我們就這樣吧,我累了,想好好休息一番。”金令姝緩緩躺下,語氣裡透著幾分疲倦,“你和三弟他們先回去,待會兒我孃家的人會來接我。”
“令姝,你這是氣話、是胡鬨。”蕭敘陽眉頭緊蹙,微微彎下腰看睡在紗帳內的妻子,“你弟弟那樣好賭成性的人,哪裡能容得下你?便是你往日待他再怎麼好,可當他發覺你不能給銀錢了,到時候翻臉,你可有想過?
我承認,今日是我的倏忽,讓你受了委屈。大不了從今日起我便同那夏家小姐斷了往來,你看如此可好?”
越說到最後他語氣也是越發溫和了些,那張略顯淩厲的俊臉在薄薄霞光中顯得多了幾分溫潤謙和。
金令姝隻是悶頭將自己縮在了被褥裡,這態度顯然是不願意同他再溝通半分了。
蕭敘陽似乎也明白了,如今這樣勸隻會適得其反,還不如等她冷靜下來再好好商議,“也罷,你先好好休息,有事喚我就好。”
可沒想到的是過了半個時辰後,那金家的人果真來接她了,來的人自然金夫人,她才跨進門對這個女婿也是不願意打招呼,顯然是在路途就聽說了這件事情。
蕭敘陽看著在軍中混,但有時候心思還是縝密的,他自然是從金夫人這模樣就猜了出來,“嶽母,我這下是真的知道錯了,不該同那夏家小姐走的太近了,但我那是有原因的,況且答應了旁人的事總不好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麵拒絕。”
“你不好拒絕?”金夫人輕哼一聲,“你那麼多部下,哪個不能過來頂替,怎麼就非得一定是你來呢?”
蕭敘陽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喉嚨似的,半晌都有些說不出話來,隻是呆愣愣地看著金夫人將金令姝攙扶出來,他走上前一步,“我抱你上去。”
金令姝滿臉拒絕,她挽著金夫人的手臂,“母親,我們回家去吧。”
“好。”
很快金家母女倆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眼前,這蕭敘陽見人都走了,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那圈椅上。
蕭景鈺牽過宋知韞的手,“二哥,我和夫人先坐馬車離開了。”
“今日之事辛苦你夫婦二人了。”蕭敘陽輕聲說道。
“都是一家人,何須這樣客氣,二哥不若先好好將夏家小姐這事兒放在明麵上來說清楚纔好。不論終究是個什麼情形,你總得給二嫂一個交代的,”宋知韞溫聲指出這事兒症結所在。
蕭敘陽慢慢頷首,“我知道了,多謝三弟妹提醒。”
從馬球場回來,宋知韞神情倦怠,蕭景鈺給她倒了盞熱茶,“夫人可是還在為二哥和二嫂的事情操心?”
宋知韞捧著茶盞,輕啜了一口,“這是自然,二嫂這些時日同我走的近,我也多少知曉了她的難處,也明白她在孃家過得也並不像我想象中那樣風光。她那個弟弟……自小便慣壞了,如今大了,越發的不成體統,三天兩頭來要銀子。”
蕭景鈺指尖微微摩挲著象牙摺扇,“今日二哥的確是做錯了事兒,稀裡糊塗地辦,這才讓二嫂寒了心。”
“不過我看這事兒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宋知韞望著窗柩外那株快要熟透了的柿子樹,嘴裡莫名泛起一陣澀意,“二哥是個耿直不大會說話的,想來這夏將軍於他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交情,隻是交情和夫妻之情終究是不一樣的,在取捨上,他便犯了大錯。”
蕭景鈺緩緩道:“二哥這邊由我來說清楚,免得他又開始說什麼糊塗話來,到時候辦起糊塗事兒來,那就不好了。”
這廂正說著話,外頭銀翹匆匆走了過來,她跑的上氣不接下氣,開口道:“三奶奶今日發生這事兒不知怎的就傳到了國公爺跟前去,說要您和三爺去前廳一趟,好分說分說明白。”
宋知韞和蕭景鈺相視一眼,她對銀翹道:“你就說我們更衣後便來。”
銀翹應下。
“想來也是為了弄清楚今日發生的事情,畢竟國公府的媳婦忽然跑回了孃家,外頭不知情的人難免是要說道一番的。”宋知韞直起身,從頂櫃裡拿出蕭景鈺的衣裳,“我倒是覺得這沒什麼的,隻是夏家那邊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情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