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 第4章

“徐先生說如今小鎮上來了很多外來人，讓我們行事小心些。”

冬去巷上，王秋明回想起前幾日與顧守池閑談時，提起的話語，仍然是一頭霧水。

雖然那些外來人各個都氣派不已，看著比住在迎福巷和守祿巷的人家還要有錢，但對此短衫少年的想法是：這些人能和自個兒這個生在醒春巷的窮苦傢夥，打著什麼關係？

所以少年摸了摸有些鼓起的褲袋，想著還是自個兒的事要緊些，今兒可是要做一筆大買賣啊！

少年嘴角泛起笑意，腳步都歡快了幾分。

新年快到了嘛，是應該樂嗬樂嗬。

一頓左拐右拐，王秋明熟門熟路地來到了一個貼有舊春聯的大門前。

庭院雖比不上迎福巷與守祿巷的那般闊綽宏大，但比起尋常人家的門麵，卻大氣了許多，勝在一磚一瓦都平滑整齊，就連木門上的紋理似乎都條理清晰。

畢竟門後住著小鎮上手藝最好的瓦礫匠，怎麼不可能把自家的庭院修得好些？

王秋明眼饞得快要流下口水，想著自家的大門有這一半氣派就足夠了。

不知道今兒帶的錢倆兒夠不夠，好歹也是五十文錢吶……說起這事，王秋明隻覺幸運，前些日子“送貨”一活不景氣，所以王秋明隻好乾起了老本行——上山採藥，而這次居然破天荒地采了好幾株名貴藥材，前前後後賣了百來文錢。

加上少年之前攢的錢，如今“吃餃子”的願望估摸著是跑不了了，甚至還能修修自家大門，說不定還能從“碎玉”鋪子那兒買一本新書，再去“向陽”鋪子那兒買一支發簪……那等神仙日子的美滋味兒，少年已經有好幾回從夢中笑醒了。

於是少年便急不可耐地敲響大門，想著快點敲定“修門”一事，好掐著時間去再去山裏轉轉。

不過三響，大門便被開啟，正是那位名叫“李四”的漢子。

少年感覺天被壓黑了，隻因為那漢子身高八尺，壯碩如牛，雖然相貌普通，但憑著這一副高大身板和砌磚的好手藝，有婦人會看上他也不出奇。

李四見是王秋明這個小不點兒，有些疑惑，抬了抬眼皮，說道：“幹啥？”

“做一筆買賣。”少年挺了挺胸膛，好讓自己這句話說得有氣勢些。

“還真稀奇！”漢子嘴角有了笑意，讓開了道路，而後晃著腦袋回到院子裏。

王秋明終於“得見天日”，跟著漢子走進庭院一看，除了一地擺放整齊的磚瓦之外，還有木屑紛飛。

李四重新坐回小板凳上，繼續忙活著手中的木板，似乎忘記了王秋明這麼個存在。

王秋明一看就來了精神，湊上去嘖嘖稱奇：“這是要做大門吧？是給哪戶人家做的？可真氣派啊……”

“有屁快放！”漢子頭也不抬道。

“我是來做買賣的！”少年再次著重強調了這一點，然後慢吞吞地掏出褲袋裏的錢袋子，小聲道，“我想請你幫我換個門板，要好看些的、氣派些就更好了……”

漢子一愣，接過錢袋子往裏一瞧，見到裏麵正靜靜躺著約莫五十位窮酸小子，頓時樂了：“這些錢可換不了門板，頂多補幾個窟窿。”

“不用這麼氣派的大門，小一些的也行。”少年心有不甘，就是聲音更小了。

“五十文錢連門板的零頭都不到，”漢子也不譏笑，耐心說道，“我早跟你說，可以攢些年頭，換個好點的大門，何必每年都用這些錢來補窟窿呢？著實不是我的手藝不行，你那舊的大門根基已壞，裏頭都快被白蟻給啃空了，就差一陣大風了……”

“縫縫補補的多難看？”漢子最後嘆息道，“忍幾年的窟窿又怎麼樣呢？”

“那就補窟窿吧。”少年最後說道。

其實少年身上的衣衫，也是縫縫補補的。

漢子點點頭，收下了五十文錢，對少年奇怪的執著不置可否，末了補充一句：“三日後給你補上。”

“謝謝李叔。”少年的臉上再度揚起笑顏。

重回門外的少年腳步有些凝重，但卻很快讓自己再度輕快起來，畢竟今年是可以吃餃子的，所以總體上還是很值得開心的啊……

“咚咚咚……”

剛踏出十幾步的王秋明，被身後的敲門聲吸引了注意力，轉回身一看，發現李四的大門再次被敲響。

敲門的是一個白衣公子，身後跟著兩名帶刀扈從，還有一個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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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壽巷、頭戴草帽的少年。

王秋明還看見，白衣公子還往草帽少年遞去一很是晃眼的雪白物件，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是五兩銀子。

然後那草帽少年歡天喜地地接過銀子，飛也似地跑開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大笑。

白衣公子自然也注意到了不遠處的王秋明，隻不過比起一個不起眼的窮苦少年，他更在意自己能不能敲開這扇大門。

短衫少年低下腦袋，轉身奔跑，比那位草帽少年可快多了。

少年想著如今天色還早，應該再去山裏轉轉，說不定能採到值錢的藥材呢……

——

“四叔？”白衣少年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彎腰輕輕敲打著大門，“可別裝著不在屋裏，方纔我可是瞧見你接待那少年了……哪有換成我這個侄子就不接待了的道理？咱們好歹是自家人吶！”

“正所謂事不過三……四叔你這就太沒意思了吧？四叔？四叔……”

白衣少年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四叔”，不厭其煩。

可那大門穩穩噹噹，除了給白衣少年敲落幾粒灰塵之外，卻無任何反應。

白衣少年有些為難，最後換了一副口氣說道：“好歹是我大徽唯一的一位九境體修，怎麼也當得起‘戰神’二字吧？用得著怕我一個區區六境的小練氣士？”

一看就出身顯赫的白衣少年，說起這些自謙話語卻是毫不臉紅，繼續對著門內說道：“四叔莫怕，雖說‘虎父無犬子’，但我是萬萬比不上父皇的。”

大門應聲而開。

高大的漢子遮天蔽日，麵無表情。

許久漢子嘴裏擠出一句：“我並不怕你父皇。”

“知道。”白衣少年依然神色恭敬，笑眯眯道，“粗劣的激將法而已，讓四叔見笑了。”

說著白衣少年便往漢子和門板的間隙中擠去，似乎是怕漢子一言不合就重新把門給關上。

漢子看著絲毫不顧自身儀態，削尖了腦袋一般拚命往自己腰邊擠的少年，嘆息一聲，讓開了道路。

“他什麼時候教出了你這麼一個兒子？”

終於擠進庭院裏的少年，頓了頓身姿，清了清嗓子，朝漢子彎腰作揖道：

“大徽四皇子李開來，見過皇叔！”

同樣的恭恭敬敬，卻沒有先前半點的玩世不恭。

隻是名叫“李開來”的年輕皇子，下一句話似乎又恢復了本性，笑嘻嘻道：“小侄今年剛好十九，隨德年間生的，隻可惜十九年都沒能得到四叔的淳淳教導，實在是……”

“名字挺好的，”漢子冷冰冰地打斷李開來的話語，哼道，“隻可惜姓李，還是個不要臉的傻子！”

說完漢子便坐回小板凳，繼續手中的木匠活。

李開來卻比王秋明厚臉皮得多了，人家王秋明好歹是蹲在漢子身邊說事的，而他李開來卻不知哪兒搬來一個小板凳，屁顛屁顛地坐在漢子旁邊，看這樣子是要和這位“失散多年”的叔叔好好敘舊了。

“呦！四叔這是在做門板不成？嘖嘖嘖……上好的百年青絲金葉楠木，哪戶人家能有這麼的福氣啊？莫非……是我那素未謀麵的嬸嬸？嗬嗬，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可是要舉國同慶的……”

“想不到四叔在這處世外桃源學到了這麼一門響噹噹的好手藝！不知小侄我能不能從四叔那兒討要一塊門板啊？不用這麼好的……稍微好點的就行，我也想讓自己府裡的大門更氣派些。”

“這門板莫非是送給那個窮酸少年的？瞧著也不像啊……那少年就算掏空褲衩子恐怕也買不起一堆木屑……不過那少年還挺心善的，先前居然為了四叔你拒絕了我的五兩銀子，不過這種事小鎮上隨便找一人都能辦成，那少年是白白錯過大富大貴的機會咯！”

“哎？話說那少年為何要維護四叔你？莫非……他是四叔你的兒子！天吶！那我可得好好道歉去！”

說著要立刻去道歉的白衣少年，卻並未起身，隻是繼續嘴裏劈裡啪啦地倒豆子。

漢子放下鋸子，緊了緊雙手纏繞著的，白色的繃帶。

白衣少年身後的其中一名扈從，呆愣若木，一言不發，隻是機械般地拔了拔手中的長刀。

“哢嚓——”

刀未出鞘。

“轟——”

白衣少年尚未起身，身邊的漢子卻已不見蹤影，於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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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笑臉變為苦笑。

幾乎是在巨大聲響爆發的同時，少年才“緩慢”地轉過腦袋，看到的是自己那看似沉悶的四叔，正朝著正前方直直揮出一拳。

其實此時拳勢已至收時。

原本站在漢子麵前，正要出刀的扈從此時已變成了一堆紛飛的金色齏粉。

原來那根本就不是活人扈從，而是道家符修耗費金銀神鐵與畢生法力，製作出來的神符鐵甲。

白衣少年的兩具神符鐵甲，更是有著七境修為，並且手中長刀也是神鐵鍛造，不輸一些七境劍修的本命飛劍，如今卻被一拳打了個稀碎，連回爐重造的本錢也沒了。

但也正因為是缺乏靈智，隻知守死命令的假人，才會如此不諳世事，看不穿漢子的真實底細，傻乎乎給自己討了個灰飛煙滅。

剩下那名神符鐵甲，正被一陣罡風死死壓住，而他卻仍然掙紮著要起身，哪怕自身手腳已經扭曲成了極其詭異的樣子。

“四叔！再打壞一具，我可就沒法安全回到臨安城了，”李開來起身大叫道，同時手指掐印，停止了“活著”的那具神符鐵甲的攻勢，“勞請四叔高抬貴手！”

那股罡風終於作罷。

而那具神符鐵甲也緩緩起身，渾身一頓“劈裡啪啦”，又恢復成了完好如初的樣子，黑甲上閃耀著冷冽的寒光，卻是一動不動了。

漢子見之也有些吃驚，想著若不是一拳打爛了，怕是還得糾纏個……一兩息的功夫。

“小侄剛得到這兩具寶貝，因此控製還有些生疏……”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李開來在說出“寶貝”二字時，雙眉跳了好幾下，“驚擾到了四叔，真是該死啊……”

“四叔不愧是九境戰神，先前那一拳真是盡顯英姿，打得……打得妙啊……”

李開來毫不知恥地恭維道，就是滿臉的木屑看著很是狼狽。

“直說。”漢子看都沒看李開來一眼，嘴裏吐出一句話，“不然就橫著出去！”

“奉父皇之命，向四叔討要回那半個國印，還有那顆龍珠。”李開來連忙說道，“此事關乎我大徽國運，望四叔不要為了一時痛快，延誤了舉國之民！”

李開來神色鄭重，一副“你若不答應就砍死我好了”的樣子。

“這句話是他教你的，還是你那位名不見經傳的師父？”漢子突然笑道。

“是小侄自個兒想的。”李開來腰彎得極低，因而看不出表情。

“蛇鼠一窩，沆瀣一氣！”漢子譏諷笑道，最後丟出一物。

那是一塊紫青玉佩，刻有“龍潛”二字。

但此時這塊事關一國之運的寶貝，卻被丟在地上，似乎比垃圾還不如。

“滾！”漢子最後隻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好嘞！”

狼狽不堪的少年彎腰撿起地上的玉佩，告辭一聲退出了屋子，臨走時還拖著一把破損長刀。

冬去巷上的少年有些吃力地將長刀放在僅剩的那名扈從肩上，拍了怕後者的肩膀說道：“如今就剩下你一個人了，因此一人要當兩人份使！加油！好好乾！本皇子的生命安全就交給你了！”

明明衣衫襤褸，滿身木屑，沒有先前半點英姿的少年，此時卻像一個得勝的將軍一般，就差在這裏大笑起來了。

那名神符鐵甲一遍一遍地聽著“加油”二字，無動於衷。

“滾出去得瑟！”大門內傳來一陣煩悶的喝聲。

“好嘞！”於是少年屁顛屁顛地跑出冬去巷外。

身後還跟著一個屁顛屁顛的冷麵扈從，腰間別著刀，肩上扛著刀，模樣滑稽得很。

古言雲：“或躍在淵，無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