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 第32章

龍抬頭。

一爪落下。

然而那位教書先生昂首挺立，似乎在以一人之力，對抗整片天空。

整座天幕的雲霧都下降了百丈有餘。

其中那閃繞著金光的巨大龍爪，更是憂為可怖。

於是那道青衫身影，就顯得如此的渺小、可悲。

似乎一觸即碎。

就在這時，一道聲浪從大地翻湧而上，竟是將降下的雲幕又抬了上去！

隻聽有人如此大笑道：

“這一招！我白山替他接下了！”

而後天地之間彷彿隻剩下了那一劍的光景。

一道橫跨天與地的白線。

就這麼將那位教書先生和金色龍爪相隔開來。

而後白線擰轉。

與龍爪直直相撞。

巨大頭顱目中露出無窮怒意，便將那一爪再次狠狠壓下。

一時間雲海飄散，連同雷電都被碾碎成了虛無。

然而明明隻是不過三丈距離，龍爪卻觸碰不到那位教書先生絲毫。

隻因一人橫劍擋之。

那是一道身姿並不高大的漢子，甚至麵容算不上週正，但此刻他舉手投足間的豪氣，竟是比周天雲霧還要震人心神。

吾一劍之風采，既天地之風雲。

“謝過……”徐先生望著那道其實不是很熟悉的身影，思索片刻後，說了這麼兩個字，“大俠。”

隻聽那人頭也不回道：“你這樣的人，就這麼死了……的確有些可惜。”

那尊巨大頭顱再度降下雲海，盯著眼前的持劍漢子道：“縹緲境的劍仙……人族什麼時候出了你這麼一號人物？”

漢子聞言立即咧嘴大笑起來，一副弔兒郎當的模樣，朗聲道：“拒北城大俠白山是也！”

“既然是拒北城那邊的人……”龍王懶得糾結“劍仙”與“大俠”的區別，隻是沉聲說道，“那理應對這片天下無新仇也有舊恨，為何要阻我？”

然而那漢子隻是笑嘻嘻道：“老子樂意。”

“你管我啊？”

“找死！”龍王聞言勃然大怒，再次抬頭沒進雲海之中，“你們人族果然都是些該死的傢夥！”

而後那隻龍爪再度按下，卻不是向著雲端之上的兩人，而是抓向那無窮雲霧。

一瞬之間，整個天地再次變色。

隻見紫青雷電化作金色閃電。

而後龍爪緩緩從雲霧之中現出身影。

有一劍被握在龍爪之中。

那是一柄長達千丈的巨大骨劍，劍身鱗次櫛比，依稀可以看出龍骨的雛形。

骨劍除了有金雷環繞，還凝聚著滔天血氣。

那是龍族死後，怨魂凝聚而成的暗紅煞氣。

“怪不得都說你們妖族是沒人性的貨色，”漢子見此情景毫不畏懼，反而出聲譏諷道，“煉製這麼一把劍，你肯定吃了自己不少子嗣吧？”

話語說完漢子自己就啞然失笑，心想自己都說是妖了，哪裏還和人沾邊呢？

“天下野史都說你們龍族血脈稀少，今日看來……都是被你這個冠冕堂皇的龍王給吃光的吧？”

“找死！”

早已怒不可遏的龍王抓劍狠狠劈下。

漢子大笑著迎頭衝上。

仍然是一劍擋之。

隻不過龍王的那一劍雖然被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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擋下了大半，可那餘威仍然殘餘不少，化作狂風呼嘯著朝大地衝去。

從雲端往下望去，那座名叫臥龍的小鎮實在渺小。

似乎隻需風輕輕一吹，便會驀地破散，一同化作虛無雲煙。

好在有一教書先生以身擋在了麵前。

隻可惜仍有幾縷風從先生袖間逃過。

於是那幾縷風便成了小鎮上的災難。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

原本正在落雨巷上互相廝殺的四位少年，心頭處同時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危機。

各自都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有三道人影先後出現，將四位少年各自帶走。

帶走王秋明和顧守池的是李四，漢子以縮地成寸的神通，將兩位少年送進小鎮的宅子之後，還未等兩位少年發問便匆匆離去，隻是叮囑了一句“關好門窗”。

帶走高武陽的是付姓老者，此時這一老一小都是模樣淒慘，老的鼻青臉腫、滿臉怒氣，小的腹部受創、傷痕纍纍。

帶走陳萍的是那位名叫魏無道的老人，此時的他臉色也不好看，一副賭輸了銀子的鬱悶模樣。

至於小鎮百姓，都不禁人心惶惶。

隻因窗外的那副黑雲壓地的可怕場景，實在是太過駭人了。

還有那些蠻橫無比的風浪，都不禁讓人擔憂自家的門窗是否足夠牢固。

隻見窗戶不時被壓得劈啪作響，就好像外麵囚禁著無數妖魔鬼怪。

肆無忌憚。

好在自家那看似孱弱的門窗，雖然每次都被壓得幾乎變形，可好歹沒有出現什麼大問題，於是有些人家便放下心裏，悄悄唸了幾句以往不曾信奉的“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然而不是每一戶人家都能在這場風暴中倖免的。

此時小鎮上已經出現了彷彿人間煉獄的場景，有些人家的房屋早已坍塌，一家老小皆被壓死，滲出大片駭人鮮血，還有些人家人連同房屋一同被拋上雲間，怕是要落得一個屍骨難尋的下場了……

這些陷入災禍的人家無論富貴貧賤，主家品德如何，都隻有一個共同的地方——

那就是大門上沒有貼上從碎玉鋪子買來的彩繪門神。

其實那些彩繪門神並不是劉老頭新手所畫，其本質還是鄉野間買賣的普通畫像，隻不過劉老頭在那些畫像上添了一筆而已。

點睛之筆。

雖然隻是一筆，但抵擋縹緲境修士的交戰餘威，也已經綽綽有餘了。

至於那些受災人家不買畫像的原因如何……或許有的人家是因為家中貧困，卻心地善良，肯吃苦耐勞，是鄰裡百姓口中的良善人家；或許有的人家是因為一時喜好，可平日裏從不以勢壓人，反而處處幫助貧窮百姓；或許有的人家是因為沒這習慣，可平日裏對碎玉鋪子劉老頭敬重有加，時時對孤苦老人噓寒問暖……

這些瑣事，劉老頭都不會理會。

因為這是他們的緣。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既然是命，那就接著。

天道最是無情。

天要你死，你便死。

——

天穹之上。

白山與龍王已經互換好幾招。

雖然次次聲勢浩大，但難免有些雷聲大雨點小的意味兒。

隻因縹緲境修士分出勝負不難，可若要分出生死，甚至真真正正殺死其中一人，那便是難上加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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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合道之人，冥冥之中便與天地牽了一條線，可以說是半個與天同壽。

至於白山，他倒是想與那頭老龍王來個真正的生死拚殺，於是每一式劍招都極為狠辣。

但那龍王往往有意避之，甚至對白山的出言挑釁都置之不理，顯然是不願意與白山拚個你死我活。

人老越怕死，其實妖族也不例外。

更何況一頭活了無數歲月的老龍？

“你這頭老畜生！”見到龍王再次暫避鋒芒，白山忍不住破口大罵道，“你先前不是很囂張嗎？有種與大爺我互換一劍！”

龍王鼻孔噴出兩道白霧，衝散周圍黑雲，他對白山不予理睬，而是朝著那位青衫身影說道：“徐正則！你們人族當年設計陷害我妹妹，我今日來討債，是天經地義！更是合乎你們人族所謂規矩的做法！”

“你有什麼資格阻攔我！？”

見到徐先生嘴唇微動，龍王很快嗤之以鼻道：“你徐正則一人，還不夠格！”

“那我呢？”有一漢子聞言大笑著遞出一劍。

渺小長劍與巨大骨劍互相摩擦出一道刺眼鋒芒，似乎將原本黑壓壓的天幕都重新照亮。

隻見龍王一頓身姿，朝著漢子冷聲道：“這片天下對我妖族不待見，對你拒北城更加不待見！你大可在這兒與我耗著，看看等到那些老不死來了，是先向我出手，還是先向你出手！”

漢子聞言破天荒地皺起眉頭，因為他知道龍王此言不是虛話。

就在這時，那道青衫身影出聲道：“如果她沒有死呢？”

“你說什麼！”

龍王聞言收斂了所有威勢，再度低下巨大頭顱與那人對視，一字一頓道：“徐正則，你要是敢與我說笑，那便真是個不死不休的下場了。”

那些被迫壓下所有氣勢的雲海，分明就是一旦傾瀉便會毀天滅地的跡象。

徐先生聞言不再言語，而是輕輕一揮長袖，撥散了一些厚重雲霧。

那漢子與老龍王同時竭目朝大地望去，隻見小鎮外的小路盡頭，正站著一對母女。

龍王不禁心神大震，而後挪動著巨大身軀朝下衝去，最後在那對母女麵前，化作了一個身披金黃龍袍的魁梧男子。

化作男子的龍王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婦人，凝神打量了許久後，終於開口說道：“有些不一樣，但是我妹妹的魂魄不假。”

“哥，好久不見。”隻見那婦人巧笑嫣然道。

男子聞言隻是點頭，麵色不喜不悲，而後望向婦人身邊那個黑炭似的小姑娘時，眼神中再度流露出一絲疑惑，隨即又很快消散。

最後男子抬頭對站在雲端那人說道：“這筆買賣，我答應了。”

“謝過龍王。”徐先生緩緩躬身，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

將長劍負於後背的漢子嘆氣一聲，對麵前那個已經開始化作虛無的青衫身影說道：“這片天下少了你徐正則，可是會很沒意思的。”

隻見那位始終笑意盎然的教書先生說道：“我有一位朋友，興許你們會覺得彼此很有意思。”

漢子聞言隻是搖頭，便坐在雲端之上，摘下腰間酒葫蘆喝起酒來。

隻是沒喝幾口，便全都吐出。

於是原本無雨的人間，又下起了幾滴春雨。

隻可惜再無春風相伴。

自此小鎮再無風暴肆虐。

隻不過少了一個教書先生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