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 第23章

長壽巷上，誌得意滿的劉弘德正帶著身後宦官，往甘來鋪子走去。

“殿下，此行……可算是成了？”隻見那年邁宦官在劉弘德背後輕聲道，聲音極小。

“小成。”劉弘德不再壓抑臉上笑意，說道，“不過是最好的結果了。”

“那頭陰魂不散的畜生若論境界修為……確實厲害得很，”年輕皇子此時心情舒暢，“不過論若論人心計較，和做生意的本事，實在是不值一提。”

“殿下英明。”那宦官一如既往地低眉順眼，至於是否真心實意，就不得而知了。

劉弘德對於宦官那不鹹不淡的恭維話從不放在心上，是否真心欽佩又有何用？自己隻要知道他會一直效忠皇室便足夠了。

隨後年輕皇子收斂起那副輕浮笑容，神情再次變得恭敬起來，踢腿邁進了那間甘來鋪子。

他要為此行贏得一個小添頭。

然而不到半個時辰……

原本因為自己誌在必得的年輕皇子，便重新出現在甘來鋪子門外。

神情陰沉似水。

“這個油鹽不進的老不死！”劉弘德忍不住在心中咒罵起來，“我明明已經將姿態放得極低，就連那不起眼的店夥計都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然而這個老鬼竟然連認我開口的機會都不給！”

而最讓劉弘德氣憤的，還是張老頭那句：“一個氣數漸衰的山下皇子而已，也有資格與我做買賣？”

甘來鋪子張老頭做生意的確最是公道，但前提是他想與你做生意。

已經漸漸壓抑不住心中怒火的劉弘德，最後甩袖離去，心中隻能不停的用那句“無妨，一個小小添頭而已”來安撫自己。

坐於甘來鋪子後院的張老頭，嘴角流露出一絲不屑：

“乳臭未乾的小屁孩而已，學了幾年的帝王心術就真以為自己可以揣測人心了？還有膽子不把那頭畜生放在眼裏？若不是那畜生魂魄初生，猶如稚嫩孩童一般，豈會看不出你那點微末道行？恐怕你還沒進門就已經被吃掉了吧……”

張老頭搖搖頭，覺得這些自以為是的螞蟻還真有意思，不過相比起來，另一位皇子就要聰明得多了。

突然，張老頭手盤核桃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老人輕笑道：“哦？有生意上門了。”

話說長壽巷上，悶悶不樂的劉弘德突然被人一撞肩膀。

還沒等那人說完那句“不好意思”，劉弘德便揮袖大吼道：“哪裏來的鄉巴佬！走路不長眼睛是嗎？給我滾開！”

說完便怒氣沖沖地就此離去。

身後還跟著一位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無須老人。

隻留下一個一臉匪夷所思的王秋明。

“前些日子也是這人，那時他不是脾氣挺好的麼？”王秋明並沒有多少惱怒，隻是心中疑惑，於是不禁嘀咕道，“怎麼今日見到，性情相差了這麼多？”

王秋明搖搖腦袋，很快將這些事情拋之腦後，畢竟小鎮巷上最不缺的就是長嘴婆娘，自己若是因為一些言語就被煩惱許久的話，恐怕早就已經被氣死了。

隨後少年的步伐有些輕快，今兒啊……要做一筆大買賣！

“呦！這不是小秋明麼？這些日子不見氣色好了這麼多？”一瞧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店內忙活的年輕夥計，停下手中活計兒，率先開口笑道，“是來買葯還是賣葯？”

“哎呦！”隨後年輕夥計笑聲一止，原來是腦袋上捱了一板栗。

年輕活計扭頭看去，隻見是自己又敬又怕的掌櫃，立即低下頭來。

“人家又沒有揹著葯籮筐，”中年掌櫃開口笑道，“哪兒來的賣葯一說？”

年輕夥計一頓呲牙咧嘴，把王秋明看得直樂嗬。

中年掌櫃不再理會年輕夥計的頑皮，轉頭望向王秋明問道：“是來找張老先生吧？”

王秋明一愣，而後似有所悟，立即點點頭。

“他在後院等著你呢。”中年掌櫃笑著指了指簾子後麵，神色和藹。

於是王秋明抱拳道了一聲謝，便撩起簾子朝後院走去。背後還能依稀聽得見年輕夥計的嘀咕“那老傢夥可比我懶多了，掌櫃的你咋不去敲打他”，還有中年掌櫃略帶有威嚴的話語“叫老先生！曉不曉得啥叫做尊老愛幼”……

少年忍不住嘴角翹起，因為自己熟悉的那些人，似乎還是自己

（本章未完，請翻頁）

熟悉的模樣。

這就很美好啊。

——

甘來鋪子後院有些寂寥，除了一株圍著磚頭的老楊樹外，就無其他景緻了。

“來了？”將一條腿搭在樹台上的張老頭，抬起一個眼皮說道。

有些侷促的少年點點頭，而後坐在樹台上，但絕不敢放肆大坐，反而有些正襟危坐的意味兒。

貌不驚人的張老頭顯然不在意這些，竟然直截了當地問道：“那把劍，你賣了多少錢？”

王秋明愣了愣，而後十分老實地說道：“八十一枚琉璃子。”

直到很多年之後，王秋明一想起自己今日的“老實本分”，便忍不住痛心疾首，因為天底下哪裏有做生意前就把自己本錢亮個底朝天的生意經？這不是明擺著待宰嘛……

隻恨自己年少淳樸，王秋明此後回憶此事都是一副悔不當初的樣子。

因為那時的少年已經知道，一枚琉璃子到底有多值錢了……

“賣得虧了些，因為那把劍已經可以隱隱邁入道器的序列，可以說是無價之寶。”老楊樹旁，張老頭緩緩說道，“不過你也沒有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八十一枚琉璃子也還算不錯了。”

王秋明正要開口，卻見張老頭張了張嘴巴，便立即閉嘴。畢竟張老頭在他心中神秘莫測，他口中的一些話語哪怕自己聽不懂，多多聽聽也是極好的。

隻見張老頭繼續說道：“那些來到小鎮上的山澤野修或譜牒仙師，其實兜裡的袋子一般隻裝個二三十來枚琉璃子，畢竟這裏的絕大多數所謂寶貝，隻值這些錢……想必你也知道了落袋為安的道理，說吧，你想要從我這兒買什麼？”

張老頭著直視少年的眼睛，突然笑了起來：“順便說一句，你要的東西若是在我這兒買不到，恐怕這片天下也沒哪兒可以買到了。”

王秋明隻是在靜靜思索，他先前已經找過李叔和李開來，細細討論過自己這個還未晉陞一境的小小修士，究竟需要什麼法寶這個問題。

最後兩人給出的答案是：保命法寶和儲物法寶。

保命法寶自不用多說，畢竟山上修士若想修道有成，登上仙境，那麼保住自己的小命顯然是重中之重。至於儲物法寶，完全就是經驗之談，隻有真正親身經歷過江湖險惡的人，才會知道有件能節省空間的儲物法寶，是如何的方便，畢竟拖家帶口走江湖的人，怕是連跑路時都得擔心自己的寶貝會不會掉在地上被人撿去。

“晚輩想要一件保命法寶和一件儲物法寶。”王秋明很快說道，“至於品階自然是越高越好，當然前提是我能使用的了。”

從李開來口中，王秋明可是知道世間有一些法寶對主人很是苛刻，不達到某些境界跟本不能為人所用。

張老頭點點頭，少年這個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而後老人好奇問道：“為什麼不要攻伐法寶？”

王秋明聞言眼睛一轉，而後老實答道：“李叔說我既然走體修一道，那麼雙拳就是我最好的武器。”

“要不賣給你一把無主的飛劍？”張老頭笑著說道，“飛劍可是世間一等一的攻伐法寶，不比你的拳頭慢半分，更何況裝個劍仙，可比粗鄙體修要瀟灑得多……要知道劍修在那些年輕仙子那兒，可是很吃香的，嗬嗬……”

王秋明霎時間汗如雨下，咋滴好好的生意朝著奇怪的方向發展去了？

最後少年硬著頭皮說道：“飛劍的話，等晚輩練好拳後，再練不遲。”

“一個還未晉陞一境的小傢夥，就敢揚言要劍體雙修了？”張老頭的語氣突然凝重起來，“你當自己是千年一出的修道美玉？小子莫要好高騖遠吶！”

“晚輩受教了！”王秋明也跟著認真起來，最後重重說道。

一些事情點到即止即可，張老頭不再囉嗦，大手一揮，便有兩物散發著溫和光芒，懸浮在少年眼前。

一物是一背甲模樣，似由層層精密銀線編製而成，因而通體雪白，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輝。

一物則是一翠綠玉環，模樣似一無爪小龍盤踞而成，沒有什麼小巧精細的雕刻花紋，唯獨龍眼處散發著墨綠幽光。

見少年從獃滯中恢復往常神色，張老頭開口解釋道：“第一件名為‘白露’，是一位有名煉器師的得意之作，其作用若是發揮到最大，抵禦九境劍修一擊不是問題，而且此寶甲雖然如今隻是靈器一列，卻有晉陞為仙器的可能，隻要你肯砸錢……不過此寶甲最低也得是一境修士才能

（本章未完，請翻頁）

使用，不然你此時穿上，隻能是一件礙手礙腳的厚重衣服。但別覺得不合適，要知道這世間沒有多少法寶是為一境修士準備的。”

張老頭略微一頓，繼續說道：“第二件名為‘葉龍’，是我……額，一位故人留下的涵宇物。世間有儲物功效的涵宇物本就有價無市，更別說這件幾乎沒有門檻的涵宇物了，它隻需主人有些許靈力便可使用，沒有境界要求，而且其儲物空間約莫有一小床大小，其質地堅硬甚至不輸寶甲白露。不過切記，涵宇物不可儲放活人活物，這是涵宇物在這片天下需要遵循的規矩。”

王秋明點點頭，而後問道：“不知這兩件寶貝要多少錢？”

張老頭沒有言語，而是伸出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根手指。

王秋明一頓放鬆，心想還好隻是八枚琉璃子而已，不貴不貴……

想著想著少年便從遮遮掩掩的胸口處，掏出一個小袋子，而後又數出八枚琉璃子。

“你當這兩件寶貝是地裡的大白菜麼！”望著少年淳樸的目光，張老頭忍不住大聲道，“是八十枚！八十枚琉璃子！”

這下輪到王秋明神色大變了，隻見少年攤著八枚琉璃子的手臂顫抖起來，看起來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這筆生意？

“寶甲白露三十枚琉璃子，涵宇物葉龍則是五十枚！”張老頭沒好氣地說道。

而後張老頭便不再言語，任由少年自作思量，畢竟在他這兒沒有強買強賣的道理。

王秋明很快就得出了決定，一臉心疼地從袋子中捏出一枚琉璃子，而後便把整個袋子遞給了張老頭。

張老頭收錢的速度那叫一個飛快，眨眼間便將裝有八十枚琉璃子的袋子收入袖中，顯然少年此時就是想後悔也不可能了。

“生意經不咋滴，就是還有些魄力。”張老頭沒好氣地說一句，而後便將兩件法寶送入少年懷中，當然還有兩道操縱法寶的口訣。

王秋明先是將懷中這兩件讓自己傾家蕩產的法寶好好觀摩一番，這才運用起涵宇物葉龍的操縱口訣。

少年很快便得要領，這才笑逐顏開，那件葉龍至此就屬於自己了。

不過偌大的空間中，除了一件自己暫時不能使用的寶甲，啥都沒有就是了。

“咋了？”見王秋明舉著僅剩的一枚琉璃子，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張老頭奇怪道，“一枚琉璃子可與我做不了生意。”

“晚輩是想問能不能將這枚琉璃子，換作等價的星鬥子、白瑕子和一些世俗錢倆兒？”

“呦嗬？還挺有想法！”張老頭一下就樂了，忍不住揶揄道，“那你此後手中就無一枚琉璃子了，不過也不用妄自菲薄，畢竟好些山澤野修這輩子都沒摸過一枚琉璃子，你已經很不錯了，起碼摸過八十一枚……”

王秋明聞言一副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張老頭不再打趣這位初出茅廬的傻小子，指了指門簾道：“去找掌櫃的，我手上沒這些小錢。”

少年聞言立馬告辭一聲，飛也似的逃離這個讓他心痛不已的地方。

望著少年離去的背影出神許久，張老頭突然喃喃道：“真是一個傻小子，世間哪有這等白送錢的生意經？我都要忍不住不講‘公道’二字了，好好痛宰你小子一頓……”

“師父不是已經白賺了五十枚琉璃子麼？”隻見門簾掀開，幫王秋明置換好錢倆的中年掌櫃緩緩而來，手上還拖著一盤茴香豆，“這還不算痛宰？”

“這是他爹欠我的！”張老頭眼睛一瞪，將一枚茴香豆狠狠擲入口中，“再說了，一件能增長品階的寶甲，豈會隻值三十枚琉璃子？”

中年掌櫃不再說話，不過心裏還是覺得師父有些老奸巨猾……

而後中年掌櫃腦袋上便狠狠捱了一板栗，隻見跳起的張老頭收回手，哼聲道：“咋滴？膽子肥了啊？敢在心裏說師父壞話？”

中年掌櫃隻好擺出一副無辜表情，一如先前那同樣捱了板栗的年輕夥計。

悶哼一聲的張老頭重新抬起一條腿，悠哉遊哉地吃起了新鮮出爐的茴香豆。

似乎這比賺上八十枚琉璃子，更能讓老人開心起來？

王小子，我與你的生意就到此為止了……

至於那小子，以後的路，就讓他一個人走吧……

老楊樹旁，啃著茴香豆的老人出神良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