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 第20章

漢子聽見少年此話，嘴角一歪，心想這小子莫不是嫌死得不夠快？

然後漢子便瞧見了讓他忍不住張大下巴的一幕：

隻見那在他印象中一直沉默寡言的清冷少女，居然點頭回應了一句：

“好久不見。”

少女微微彎起弧度的嘴角，莫非是在笑？我滴個乖乖……身為堂堂縹緲境大修士的漢子，忍不住心中驚嘆，而後便琢磨著若是把這訊息帶回城中，不知會驚掉多少懵懂少年的下巴。

我白山都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模樣，那群小子怎麼能比我強？不行不行……這有損我白大劍仙的威名！

名為董菁菁的紅衣少女先是看了一眼白山，而後望向王秋明說了一句：“進去說話。”

王秋明心想的確是這麼個理兒，便點點頭，大開宅門。

鮮紅裙擺很快掠過老舊的門檻。

一進庭院內，董菁菁便開門見山道：“先帶我們去看那把劍。”

白山忍不住嘴角翹起，果然還是記憶中那個雷厲風行的董菁菁。自從董菁菁開口，白山便打算將此事交予紅衣少女了，因為少女雖然修為暫時不如自己，可行事可靠得很……比自己可靠得多。

身為大劍仙，白山一直認為要正視自己的短處，沒辦法……自己是大劍仙嘛，要謙虛。

王秋明知道自己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便將二人帶到一處柴房。

事實上他先前的那句“好久不見”就是一場賭命，少年從頭到尾都沒有忘記自身正處於危險之中。他在賭董菁菁還是那晚除夕夜中，那個自己印象中的江湖女俠……女俠嘛，自然是不會一言不合，就拔刀殺人的，總歸還有周旋的餘地，書上都這麼寫的。

幸好如今看來，董菁菁雖不一定是江湖中人，但肯定是一位女俠！

少年一想到這些，便沒來由地心情舒暢了一些。

而身後的白山瞧見少年心湖上，竟然蕩漾起了象徵歡愉的幾絲連綿彩霞，心想這小子莫不是腦子被門夾過？要麼就是不怕死？

至於天生生有一雙七彩玲瓏眼，能看穿人心本質的董菁菁，隻會看得比白山更清楚，不過少女始終麵無表情，想來一個少年的異樣心境，並不會讓她心中產生什麼波瀾。

少年開啟房門，將屋角處堆積著的木柴一一挪開，很快角落上便現出一物的身形。

一把斜插在地，渾身疙瘩的老劍條，渾身佈滿漆黑銹斑，乍一看活脫脫就是一根不起眼的木棍。

“你就把它扔這兒？”白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它一開始就是在這兒的，”王秋明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又拿不起它，就隻好搬來些柴火，遮掩一二。”

“果然父子倆一個德性。”白山有些譏諷。

隨後漢子微微抬起手掌，隻見整座宅子驀然晃動起來，究其原因，自然是那柄嗡嗡作響的老劍條。

少年不禁神色大變，連腿腳都有些站不穩當，但好在今非昔比，憑著一身不俗的體魄，很快便穩住身心。

隻見那柄老劍條在少年的詫異目光中，離開原地，眨眼間便來到那漢子的手上。

漢子握住劍柄的右手升起縷縷白煙，還有“滋滋”聲響傳出，但與此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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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劍條周身的漆黑銹斑也在緩緩脫落，先是露出鮮紅如熔岩般的色澤，而後逐漸沉靜，明亮起來。

最後一把雪白長劍被漢子持在手中。

劍尖到劍柄，周身一白，一如淩冽劍鋒。

手掌中時不時傳來鑽心之痛，漢子知道這是這把劍的認主過程，甚至可以輕易灼傷自己的縹緲境體魄。

不過此刻一切已成定局。

手握雪白長劍的漢子先是大笑三聲，一絲遮蓋不住的微小劍氣，很快讓宅子再次晃動起來。

身為見過無數人間的縹緲境修士，已經很少有事物能激起他的情緒起伏了。

“肅靜！”此時天地間傳來一道嗬斥。

有了那位的警告，漢子這才壓下心中喜悅，將長劍負於身後，而後對身旁少女笑道：

“有了此劍，我覺得可以去試試，看看能不能砍下那尊巨魔完整的一條手臂。”

“如此最好。”董菁菁點頭說道，似乎先前那番異象並不會給她帶來些許震撼。

反觀王秋明，此刻少年早已心神激蕩不已，心想原來劍仙竟是這般瀟灑！

“我要去贖回那把劍鞘，”心中大定的漢子開口說道，而後望向身前還陷在震驚中的少年，有些皺眉道，“至於這小子……”

哪知董菁菁已經拿出一個袋子，遞給白山，口中說道：“你自己去贖回劍鞘，我有些話想和他說。”

白山有些奇怪，但還是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麼。

然後原本想就此拔地而起的漢子，突然想到那位的諸多規矩，便隻好耐著性子從大門離開。

這麼一做，心中便有些不痛快了。

剛一腳踏出門檻的白山，便發現門邊正候著一人。

白山瞥了一眼那位身材高大的漢子，隻是一扯嘴角，沒有多說什麼，就這麼離開此地。

隻剩下那雙手負後，手纏繃帶的高大漢子站在原地。

身姿挺拔，恍若門神。

——

庭院內。

早已恢復平常神態的少年，望著麵前的少女，欲言又止。

然後隻聽少女輕聲說道：“我餓了，你給我做一碗麪吧。”

半點憋不出一句話的少年連忙點頭，興沖沖跑去灶房忙活起來。

還是那碗青菜麵，不過如今殷實了些的少年，往麵上放了好幾塊肉。

紅衣少女捧起大碗就吃，沒有半點的不好意思。

於是少女靜靜吃著，少年靜靜看著。

“董姑娘……”看著放下筷子的少年，王秋明開口說道，聲音很低，“我爹他……”

董菁菁一點都不大家閨秀地用袖子抹了抹嘴巴，而後說第一句話：“我們來自拒北城。”

王秋明聞言立馬閉嘴，靜靜聽著。

隻聽少女繼續說道：“拒北城在你們這座天下的最北端，好像接壤著一個叫做闌珊洲的地方，離你此刻身處的淩川洲很遠，有多遠呢……你目前還不用去想，因為你現在連一境修士都還不是，這些不是你該想的。至於拒北城是幹嘛的，你以後會慢慢知道，這片天下的修士，或多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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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都知道我們那兒，甚至還有不少人去過那裏歷練。你隻要知道，我們拒北城幫你們這座天下守住了很多東西，更抵禦了很多東西……雖然你們好像不怎麼感恩，但沒關係，那是我們的宿命，就算沒人感恩戴德，我們也會努力做好的。”

少女略微一頓，而後歪頭望向王秋明，嘀咕道：“我好像不該稱你為‘你們’的，畢竟你父親也是我們拒北城的人，雖然他做的那些很多我看不懂的事情當中，有一件事，就是斬斷你與本家的因果，但我覺得可以稱呼你為半個‘我們’，更何況……你還修鍊了我們拒北城的鯉躍江引氣決，和化魔歸元煉體神通。”

隨著心中的疑惑一個接一個地解開，少年心中卻愈發沉重起來，始終沉默不語。

最後興許是看到少女停歇了，王秋明這才抬頭問道：“我父親他呢？”

聞言此問的董菁菁望向少年的乾淨眼眸，一字一頓說道：“他背叛了我們所有人，與那些我們拚死抵禦的敵人為伍。”

瞧見少年麵露苦澀，最後緩緩垂下腦袋，董菁菁忍不住說道：“至少目前為止，我覺得他做錯了。”

其實少女沒有說出的是，她在那個男人心中看到了憤怒、恨意、悲傷和不解，但唯獨沒有看到對拒北城的惡意。

所以少女說了一個“至少”。

是在安慰少年，也是在安慰自己，少女沒有忘記那個男人對自己的和藹模樣。

“如果……”董菁菁望著眼圈通紅的少年，輕聲說道，“如果有那麼一天，你見到他的話，我希望你可以當麵問他一個‘為什麼’。當年我問了，他沒有給我答案，但我想你是他的兒子，也許……他肯告訴你呢？”

“如果他肯告訴你的話，記得轉告給我。”少女眯起雙眼，腰間長刀輕輕震動，“我很想知道為什麼。”

“我一定會的！”少年抹了抹眼角，抬起頭來堅定說道。

“如果你想去拒北城的話，”少女不知為何有了些許笑意，“至少也要等到有四境修為，不然的話是無法抵禦那裏的天地壓製的。尋常修士要五境修為，但你是體魄本就堅韌的體修，四境就足夠了。”

少年自然連連點頭。

“這些給你。”少女想起一事，袖間突然多出一個袋子，想來是李四說過的袖裏乾坤的神通，“這袋子上品靈石是買劍錢，足夠你修鍊到四境修為了。”

見王秋明神色猶豫，董菁菁隻好說道：“不用因為心生愧疚，就覺得不好意思拿，這是一筆公平公正的買賣。”

少年這才接下那袋子價值不菲的上品靈石，心中還是忐忑萬分，此時的少年還不知道，這一袋子靈石，其實是可以讓哪怕七境修士都爭破頭皮的財富。

說完所有的事情的董菁菁，如釋重負，便要起身離去。

隻是剛一轉身，卻聽身後少年輕聲道：

“董姑娘，我替我父親跟你們說一句‘對不起’。”

紅衣少女啞然失笑，就此離去。

一句對不起而已，你可知你父親做了什麼？

他背叛的，是一整座城啊……

還有這片天下。

少女忘記告訴少年，其實“對不起”這三個字。

他父親已經說過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