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 第19章

伴隨著學堂徐先生的一句“今日就到這裏”，眾孩童就像逃出樊籠的雀兒般，飛也似的跑向門外，大笑吵鬧的不停。

其中一位黑炭似的小姑娘有條不紊地收拾好紙筆後，先是向身著青衫的徐先生低頭一句“先生再見”，而後向著身著白衣的顧守池揮了揮手，才歡快地跑出堂外。

小姑娘跑得可快了，一點都不比別的孩童慢。

堂外的小姑娘立馬變得急匆匆起來，她如今要忙的事情可多了，要先回醒春巷給娘親做飯，在家裏完成功課後，還得跑去冬去巷看望哥哥，最後和李叔三人一起吃飯。

於是腿腳飛快的小姑娘，跑出大門時和進門一人撞了個大滿懷。

小姑娘下意識的第一句話便是“不好意思”，然而當她抬起頭來時，臉上立馬由錯愕變成了驚喜。

隻聽小姑娘歡快大叫道：“哥！”

看這樣子，就好像在向整個天下炫耀她有這麼一個哥哥。

“哥你今日不練拳嘛？”小姑娘抱著少年的手臂笑道。

“每天都得練的。”王秋明的笑意隻會比小姑娘更多，“不過從今天起，就不用整日待在李叔家裏了。”

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

王秋明笑著與小姑娘在門邊絮絮叨叨，忽然抬頭望見一白衣少年，正是自己三月未見的好友，王秋明微微一愣，低頭對小姑娘說道：“我去和顧兄說些話兒，你先在這兒等一會。”

小姑娘自然點頭答應。

於是王秋明便招著手向顧守池走去，邊揮手邊笑道：“小池子！好久不見啊，有沒有想大爺我啊？”

顧守池臉色一僵，心想果然還是自己記憶中的那個王秋明，便搖著頭迎了上去。

隨後二人在裏屋門檻上坐下。

王秋明沉默一會，而後抬頭嘆道：“我直到今天才發現，原來小鎮這麼大啊。”

顧守池自然明白王秋明說的是什麼意思，事實上王秋明被高武陽打傷的當天晚上，顧守池就從顧家老祖那兒得到訊息了，那時的自己還琢磨著要不要幫王秋明一把，不過隨後便被顧家老祖的一句“他自有機緣”，打消了探望念頭。

畢竟雪中送炭的好心念頭，有時候會適得其反。

直到今天看見氣色紅潤，體魄異於常人的王秋明，顧守池才真正放下心來。

“那位？”王秋明向顧守池使了個眼色，指了指學堂裏麵。

顧守池點點頭。

王秋明心中大呼果然如此，我就知道，像徐先生這等人物，就該和“神仙”二字沾點邊兒。

“以後可以稱呼王兄為道友了。”顧守池開口說道，看似玩笑，其實不是玩笑。

“其實我還不是很懂修道……究竟是修個什麼東西。”雖然已經看出顧守池不是凡人，但王秋明還是將他當作朋友，願意說些心裏話。

“這是天下修道之人共有的難題。”顧守池笑道，“知道己道的人，早已登上太玄境了，那纔是真正的山上神仙。”

“神神道道的最是煩人！”王秋明揉了揉臉頰，而後望著顧守池笑道，“我看得出你是一境修士，要不咋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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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切磋切磋？”

雖然王秋明還未真正晉陞一境，但這份眼界還是有的。隻要對方不是高出自己二境以上的修為，或是有什麼遮蔽氣機的法寶，王秋明都可以大概看出跟腳，至少是否是修士，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至於顧守池何來的修行法門？那自然是深藏不露的顧家了，這些李四與王秋明閑聊時曾提及過。

小鎮上有五大家族，居於迎福巷，各個身後有靠山。居於守祿巷的顧家雖不在此列，但同樣不簡單，因為眼光不錯。

“雖然我看得出你還未晉陞一境，但你是擅長廝殺的體修，以你我此時的距離，我定然快不過你。”顧守池徐徐說道，神情認真，“但隻要拉開一丈距離，你就對我沒有任何辦法了，因為我不擅長廝殺，但是保命手段不錯。當然我也奈何不了你。”

“你和我鬥法，是不會有什麼進步的，隻能說圖個新鮮。”顧守池笑著對王秋明說道，他自然知道自己這位好友，純粹就是手癢了，纔想找個對手練練的。

確有此想法的王秋明，聽完顧守池的分析後一頓頭大，果斷放棄了與之切磋的想法。

“你修的道，不會是嘴皮子功夫吧？”王秋明對著天空一頓張牙舞爪。

顧守池思索一番後，點頭說道：“差不多。”

“那豈不是很輕鬆？一點也不疼吧？”王秋明瞪大了眼睛。

隻知王秋明有機緣，不知具體情況如何的顧守池有些奇怪，但還是老實答道：“不輕鬆，但也不疼。”

而後一臉悲憤的王秋明便站起身來，落下一句：“再見！我要送楚楚回家了。”

一頭霧水的顧守池自然不會阻止，但他想起一事，站起來叫住王秋明，而後壓低聲音說道：“我知道你是真心疼愛那個小姑娘，但不管你覺得我有圖謀也好，覺得我挑撥離間也好……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

“王兄，那個小姑娘其實很不簡單。”

早已恢復常態的王秋明愣了愣，回過頭來笑道：“知道了，謝謝你。”

而後顧守池便望著王秋明靜靜離去，他自然知道這話說的有些不懷好意，但他不後悔。

因為兩位少年是彼此真正的朋友。

“哥！”乖乖守候在大門外的小姑娘，看見走出的王秋明，不禁笑道，“聊完了啊？”

“嗯，”王秋明見到小姑娘時，臉色自然不會有任何憂愁，“有一些道理不明白，去問問他。”

小姑娘點點頭，想著以後自己一定要更用功些，這樣說不定哥哥就可以找自己問問題了。

於是懷仁巷上，大手牽小手。

阿正學堂那邊。

徐先生瞧見正坐在門檻上，愁眉不展的白衣少年，忍不住走過去問道：

“其實此事說與不說，結果都不會有任何改變。況且那少年自己說不定早就知道了……所以你的那番話語，其實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破壞你們之間的友誼。”

“這樣做……不傻嗎？”

“可是徐先生……”白衣少年抬起頭來，笑著望向自己最尊敬的先生，說道，“我們是朋友哎。”

“是先生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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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徐先生啞然失笑，而後陪著少年坐在門檻上。

“其實先生比你更傻。”徐先生不知想起何事，突然說道。

“我懷疑先生你之前那番話語是在裝傻。”少年歪著頭說道，而後笑了起來，“所以先生其實一點兒也不傻。”

“是嗎？”徐先生也跟著笑了起來，“那至少我還是做了些有用的事的。”

“比如教出了位好學生。”

——

守祿巷，食盡酒樓。

原本醉倒在桌，鼾聲如雷的漢子突然驚醒，沉聲說了一句：

“我看到他了。”

漢子旁邊一直在閉目養神的紅衣少女，聞言起身就走。

那漢子散去一身酒氣，終於有了個正形，隻是笑容有些冷冽。

“小王八蛋，你可是讓我等了很久啊。”

——

將小姑娘送回家的王秋明，在醒春巷無人的街道上腳步歡快，不時還蹦蹦跳跳，可見其心情舒暢。

雖然顧守池的話語讓王秋明心中多了些陰霾，但王秋明更覺得，應該把苦惱的時間花費在修鍊上，而心境上的修鍊也是修鍊。

在少年孤苦伶仃的十六年中，其樂天的心態其實意義重大。

“憂愁一天是一天，快樂一天是一天，既然如此，為何不選擇後者？”這是王秋明自己琢磨出來的道理，並且打算將其刻在竹簡上。

一路上，小姑娘最讓王秋明開心的一句話就是：“哥，你變白了不少哩，變漂亮了呢。”

當時少年笑著回應道：“哪裏哪裏，比不得我們家楚楚半分漂亮。”而後心裏偷笑。

三個月的抽皮、拔筋、碎骨、磨肉，王秋明早就不知被扒掉了多少層皮，因此肌膚比以往白皙了不少，雖說模樣算不上特別俊俏，但“清秀”二字是逃不開的。

少年沒來由地自信了許多，而後想起了那個讓自己印象深刻的紅衣少女，心想如果自己再見到她的話，應該會大著膽子握住她的手吧？

懷揣著各種思緒的少年，終於回到了自家宅子。

望著那漂亮大門上沾著塵埃的彩繪門神，少年決定從裏到外好好將宅子打掃一番，畢竟三個月沒在嘛。

王秋明緩緩將大門緩緩開啟，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聲音。

男人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起伏，卻讓少年入墜冰窖。

王秋明轉過身來，隻見一位麵容普通的漢子，麵無表情地說道：

“交出那把劍，拿走這一袋子靈石。不然的話，拚著此地的天地壓製，和那位徐先生的滔天怒火，我也會將你誅殺在此地。”

少年知道，那漢子沒有騙他。

這是他與生俱來的直覺，而且一直很準。

但少年卻好似忘記了此時自己的危險境地，轉而望向了漢子身邊，一直沉默不語的那抹紅衣。

少年突然笑了起來，說了一句：

“好久不見啊，董姑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