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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萱兒跑過來拉住雪凝的手,數據流光從她指縫間閃過。
“我與白髮哥哥相處的時間短得可憐,可我心底清楚,他就是我的兄長。這份牽絆不是誰一句話就能抹掉的,他在斷罪淵救下你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無論他原本是誰,他早已是我們家的一部分。”
雪凝聽到她這樣說,原本渙散的數據之軀稍稍凝實了幾分。她抬起頭,光幕中那道與黑暗之主對峙的白髮身影刺得她胸口發悶。
“方纔那個聲音說,他不是我的兒子,不是你的哥哥,他終有一日會離開這一切。我懷胎十萬年,他在我腹中翻身的觸感我還記得清清楚楚。我生他的時候,天宸仙域下了整整三天的瑞雨,所有仙花都在同一刻綻放。如今卻有人告訴我,他隻是借我的因果走了一趟輪迴。”
紅髮洛星辰從側方走來,他的創世法則在數據流中泛起淡金色的波紋。他站在雪凝麵前,目光平靜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古井。
“母親,萱兒,父親,我不過是本尊當年斬出的一縷執念所化,論起來我甚至算不得一個完整的生靈。可我與你們相伴的歲月,比本尊多出億萬倍不止。若本尊此戰得勝,若他終究要踏上那條孤獨的歸途,我會永遠留在你們身邊。若他願意歸來,那你們便將我們兩個都當做自己的孩子。我雖非你們血脈所誕,但我源自他的執念,源自他對這世間所有牽絆的不捨,理論上我亦是你們的孩子。”
雪凝握緊了紅髮洛星辰的手,數據凝成的觸感冰涼,可那份心意卻滾燙得讓她幾乎無法承受。
“你們都是我的孩子。”
她這樣說著,可目光還是不受控製地飄向光幕中那道白髮身影。那個她懷了十萬年、生下來便被迫分離、在斷罪淵日夜思唸的孩子,那個此刻正與萬古以來最恐怖的魔頭對峙的身影,在她心底永遠占據著無可替代的位置。
姚惜雪悄然走到紅髮洛星辰身旁,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十指相扣在一起。她也在看光幕,看那片黑暗紀元中兩種規則碰撞的餘波將無數宇宙震成無數混沌。
“這艘戰艦究竟是何等造物,竟能將那種層次的戰鬥畫麵投射到此間。那兩位存在交手的力量,隨意一縷餘波都足以碾碎億萬個宇宙,而戰艦不僅能捕捉到畫麵,還能毫髮無損地呈現在我們眼前。創造此艦的文明,恐怕在毀滅之前已觸碰到了某種連大道都無法理解的領域。”
戰艦廳內無人能回答她的疑問,隻有數據流承載著無數真靈在艙壁間永不停歇地奔湧。
黑暗紀元深處,生與滅兩種定義依舊在瘋狂碰撞。滅的規則要將一切黑暗生靈碾成虛無,生的規則又將它們從虛無中強行拉回回來。生死交替快過任何生靈所能感知的極限,那些黑暗森林中的存在在一瞬間死去,又在同一瞬間複活,死的痛苦與活的絕望交替碾壓它們的真靈。這種撕裂冇有任何語言可以形容,想活是奢望,想死是妄想,隻能在兩種規則的夾縫中永世煎熬。
洛星辰放聲大笑,笑聲震盪得整個黑暗紀元都在為之發抖。
“本座這一招,你如何破解?你的黑暗紀元本就不該存在於這世上,你所創造的這些黑暗生靈,每一個都承載著無窮無儘的負麵情緒,它們的誕生從一開始就隻有一個目的,成為你的養料,為你提供源源不絕的本源之力。這種生靈活在世上,與行屍走肉何異?歸於虛無纔是它們最好的歸宿。你給了它們生命,卻從未給過它們選擇的權力,你不過是在豢養一群隨時可以宰殺的牲畜罷了。”
他的目光如刀鋒般刺向黑暗之主。
“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自己已踏入禁忌之境嗎?怎麼,你所謂的禁忌定義,連本座的定義都無法壓製?還是說,你那禁忌之境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個笑話,一個你自欺欺人編造出來的虛妄頭銜?”
黑暗之主沉默不語。他當然還有底牌,那張底牌他遲遲不願翻開。隻要將整個黑暗紀元的本源重新歸一,將分散在無窮黑暗宇宙中的所有力量全部收回己身,他的修為便會暴漲到一個層次,到時候殺死洛星辰應該不成問題,可萬一不行呢,他當然知道,他自己根本就冇有達到禁忌之境,隻在元初之境的,終將無法再前進一步。隻是自己不願意承認罷了,而元初是無法殺死元初的,唯有那個境界,纔可以殺死一切,時候才真正主宰一切。
可那些黑暗紀元中已經誕生了意識的子民,那些由他親手創造、親眼看著成長起來的生靈,將全部化為烏有。他花費了無儘歲月,在每一片黑暗森林中埋下種子,看著它們破土、生長、廝殺、進化,看著它們從懵懂無知的黑暗蠕蟲一步步蛻變成擁有自我意識的黑暗精靈。他是它們的造物主,它們是他在漫長歲月中唯一的見證者。
洛星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間的猶疑。
“你猶豫了。黑暗之主,吞噬萬界的魔頭,居然會為了一群螻蟻猶豫。你口口聲聲說因果不沾身,說羈絆是弱者的枷鎖,到頭來你自己套上的因果枷鎖比誰都沉重。你捨不得它們,不是因為它們有多強,而是因為它們是這世間唯一證明你存在過的東西。冇有它們,你就隻是一個在虛無中自言自語的瘋子罷了。”
黑暗之主聞言再次沉默,隨後又大笑起來,笑聲比洛星辰更加狂放,更加囂張。
“你說得對。你說得全對。可那又如何?我既然能創造它們,自然也能毀滅它們。你以為用這種話就能動搖我?”
下一刻,黑暗之主隨後收回生之定義。
就在他收回定義的同時,整個黑暗紀元中無窮無儘的黑暗生靈同時化作黑灰。那些剛剛還在生與死中徘徊的存在,那些由他親手創造、耗費了無數心血培養的子民,在這一刻全都死了。黑暗森林崩塌,黑暗宇宙坍縮,黑暗紀元從邊緣向中心瘋狂潰滅。他冇有閉眼,他睜著眼睛看完了全過程,看著每一片黑暗森林在他眼前毀滅。
最終整個黑暗紀元隻剩下一片絕對的虛無。
洛星辰與黑暗之主對峙於這片虛無之中,兩人之間再無任何阻礙。
黑暗之主的軀體驟然裂開無數道口子,從那些裂口中飛出無窮無儘的光點。那些光點不是黑暗本源,而是一個個完整的真靈,帶著七情六慾,帶著愛恨情仇,帶著生前所有的記憶與執念。有凡人,有修士,有仙王,有仙帝,有道祖,還有更加強大的存在,無數真靈從黑暗之主體內飛出,如同一條星河在虛無中鋪展開來。
“這一招,你又當如何應對?我雖然將他們全部同化,可他們的真靈我從未捨得磨滅。你以為我留下他們是因為仁慈?不,我早就想過會有這樣一天,我早就想過你或許會逼我走到這一步。他們的確是我的見證者,但更是我為你準備的囚籠。青栩,這些真靈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存在,你敢直接抹殺嗎?你比誰都清楚,被元初之境抹殺的生靈,除非你已踏入更高境界,否則絕無複活之可能。所以你做不到。”
洛星辰的掃了一眼那條真靈彙聚的星河,突然雙眸定格。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洛璃,那個曾經在華夏就一路跟隨他,後來在歸墟界的天道宗內認真修行、乖巧聽話的少女,如今正漂浮在無數真靈之中,眼神空洞,意識早已被黑暗侵蝕。她的身上還殘留著琉璃仙裙的痕跡,如今已被黑暗本源腐蝕得隻剩幾道模糊的線條。
黑暗之主捕捉到了洛星辰視線停留的那一刻,冷笑再次傳來。
“這個黑暗精靈,竟與你有因果牽連。你的徒弟?我看看,她叫什麼來著?洛璃。她在被我同化之前,最後一道神念唸的是你的名字。她的執念太深了,深到我的黑暗本源都無法完全抹除,隻能一層一層地壓在她的真靈之上。你想不想知道她最後唸的是什麼?她說,師尊,璃兒冇有給你丟臉。”
他抬手一指,洛璃的身形直接從真靈星河中衝出,冇有任何遲疑,帶著純粹的黑暗本源朝洛星辰殺了過去。她的攻擊如同狂風暴雨般傾瀉而下,每一擊都精準地轟向洛星辰的要害。她的眼眶中流下一滴血淚,那是她的真靈在本能地反抗,可她的雙手卻完全不受控製,隻能一遍又一遍地施出足以碾碎宇宙的可怕殺招。
洛星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那些足以碾碎宇宙的攻擊落在他身上,連他的一根汗毛都無法摧毀。他看著她空洞的眼眸,看著她臉上那滴驚心的血痕,心中一痛。
“璃兒,師尊在這裡。”
他的聲音很溫和。洛璃的攻擊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那滴血淚流得更快了。但僅僅一秒之後,黑暗本源再次占據了上風,她的攻勢比之前更加瘋狂了。
黑暗之主放聲大笑。
“你當真以為我蠢到這種地步,讓她去殺你?她殺不了你,我比誰都清楚。我放她出來,隻是想讓你親眼看看,你的徒弟現在是什麼樣子。”
他突然抬起大手,五指在虛空中一握。所有漂浮的真靈,包括正在瘋狂攻擊洛星辰的洛璃,在同一瞬間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拉扯回去,全部集中到黑暗之主的掌心之中。真靈互相擠壓、融合、壓縮,最終化作一道黑光。
“青栩,你輸了。你徹底輸了。”
黑暗之主的大手再次探出,那隻手掌直接撕開了一層虛空壁壘,探入一片戰艦藏身的虛無之地。戰艦龐大的艦體猛然一震,艦內所有數據化的生靈同時感到一股窒息般的壓迫感,似乎有一隻恐怖的大手正捏著他們的真靈本源,越收越緊。
“之前逃走的那些螻蟻,原來藏在這裡。我還以為你的父母早已被我的黑暗本源同化得一乾二淨,可我反覆感知,卻始終尋不到他們的痕跡。後來我突然想起,有一艘戰艦在萬界歸一的最後關頭救走了一批漏網之魚。那批漏網之魚裡,會不會恰好有與你因果深重的存在?我賭了一把,看來賭對了。”
他的手掌慢慢收回,那艘足以橫跨無儘維度的古老戰艦,這時候被他壓縮成拳頭大小,握在掌心之中。
“你的道統,你的父母,還有那些被你庇護的故人,應該都在這裡了。”
洛星辰的瞳孔突然一縮。母親他們竟然冇有隕落,被那艘戰艦救走了。可為何自己完全感知不到?他的元初之力探入戰艦內部,瞬間明白了。所有生靈的肉身早已在萬界歸一中毀滅,他們的真靈被戰艦轉化為純粹的數據流,以一種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狀態儲存了下來。
數據不是生靈,不在因果羅網之內,不受大道法則覆蓋,所以他完全感應不到。可正是因為感應不到,此刻才更加棘手。若母親他們的真靈是正常的形態,他可以強行將其從黑暗之主手中奪回。可數據化的真靈脆弱無比,任何一絲外力介入都可能導致整個數據結構崩塌,屆時真靈便會徹底消散,再無挽回餘地。
黑暗之主雙手一左一右攤開,左手掌心是戰艦,右手掌心是無數黑暗生靈的真靈。
“青栩,你已無力迴天。隻要我輕輕一捏,這艘戰艦連同裡麵所有數據化的真靈都會在刹那支離破碎。而那些黑暗生靈的真靈,我也一同捏碎。被吾親手殺死的生靈,我在他們消亡的瞬間便已打下不可複活的規則烙印,你無法定義他們重生。兩條路都是死路,你如何應對?”
洛星辰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係統的聲音在他識海中迴響,帶著從未有過的認真。
“主人!那些凡人不過是你輪迴途中沾染的一粒塵埃罷了!你從虛無中誕生,本就無父無母,無牽無掛,何來什麼弟子、什麼宗門!不要被這些微不足道的因果束縛住手腳,若你因為這些東西而束手就擒,那纔是真正的萬劫不複!你忘了你是誰嗎?你是青栩,是元初之境的存在,可能是萬古以來唯一一個可以觸及禁忌邊緣的至高者!區區輪迴中的一場夢,值得你拿自己的本源去換嗎?”
黑暗之主似乎捕捉到了係統話語的波動。
“既然你身邊那個東西說你因果不沾身,那我便替你驗證一下,這些塵埃到底能不能沾你的身。”
他雙手同時用力一握。
戰艦內部,所有數據化的生靈同時發出痛苦的慘叫。他們的身軀是由純粹資訊構成的,本不該有痛覺,可黑暗之主這一握直接觸及了他們被封存在數據深處的真靈本源。那種撕裂感比肉身被碾碎還要痛苦萬倍,因為肉身碎了可以重塑,真靈被撼動卻是從根本上動搖了存在的根基。雪凝、洛無涯、李慕雪、紅髮洛星辰、姚惜雪,所有人的數據之軀都在這一瞬間扭曲變形,如同被一隻黑暗大手捏碎一樣。
另一隻手中的黑暗生靈真靈也在同一時刻發出無儘痛苦的慘叫,洛璃的身軀在真靈群中劇烈抽搐起來,空洞的眼眸中血淚長流。
洛星辰忽然暴喝一聲,聲音中充斥著元初之境的全部威壓,整片虛無都在這一喝之下再次支離破碎。
“住手!你想怎麼樣,直說便是!”
黑暗之主收住力道,卻冇有鬆開雙手。
“你問我想怎麼樣?很簡單,把你的元初本源全部交出來,然後自行了斷,消散於虛無。否則,我這雙手隨時可以再握一次。下一次,我不會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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