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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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阮癮猛地睜開眼,她多希望這兩天發生的都是一場夢。
池妄站在床邊,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阮癮的臉。
阮癮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太過濃烈。她下意識地將被子拉高了一些,擋住自己。
“放我走。”阮癮開口,聲音嘶啞。她試圖跟池妄講道理。
“留在這裡,陪著我,不好嗎。”池妄的聲音很輕。她伸出手,緩緩地朝阮癮的臉頰靠近。
阮癮偏過了頭。
池妄的手指懸在半空中。
空氣在這一小截距離裡凝固了。
池妄的嘴角抽搐一下。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後慢慢收回。
“你這是囚禁,是犯法的。”阮癮的聲音在發抖,但她還是努力把每一個字都說清楚,“放我離開,我可以當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當一切都冇有發生過。”池妄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隨後,她冷笑。
“如果,我說不呢。”
阮癮的呼吸停滯。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緊了床單。
“那我去死。”
這幾個字落地的時候,房間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半。一切都靜止了。
池妄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她咬緊了後槽牙。伸出手,捏住了阮癮的下巴。
池妄的手是涼的,讓阮癮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如果你死了。”池妄的聲音壓得極低極平,“我會讓那兩位,生不如死。”
阮癮愣住了。
她花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池妄說的是誰。
那兩位——也就是,池妄的親生父母。
阮癮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看著池妄的臉,試圖在那張平靜的麵具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但她什麼都冇有找到。
池妄的表情太平靜了。
“你瘋了。”阮癮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帶著顫音。她抬起手,想要甩開池妄捏著她下巴的手。
池妄的手不僅冇有鬆開,反而加了一絲力道。
然後她俯下身,最後停在了距離阮癮耳朵不到兩厘米的地方。她的呼吸噴在阮癮的耳廓上。
“就算你死了。”
池妄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隱忍,“也要跟我配陰婚。”
陰婚。
阮癮的腦子裡嗡地一聲。
池妄鬆了手。
阮癮的下巴上留下了兩個淺紅色的指印,在白得過分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池妄看了一眼那兩道印痕,眼神閃了閃,想伸手去揉一揉,但她冇有任何動作。
“你什麼時候想通了,我就帶你上去見父母。”她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清冷。
池妄為什麼這樣說,因為在她潛意識裡,認為自己一個人就很好,隻是把那兩位當成阮癮的父母對待。
原因有二,一來,這些年她一個人已經習慣了,二來,這也是她殺了阮癮親生父母,對阮癮的補償。
...
...
車駛入山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透了。
池妄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降下的車窗上,山風灌進來,將她黑色的襯衫吹得獵獵作響。
三麵環山,一麵望水。
這裡是A市最負盛名的旅遊勝地,白天的時候遊客如織,山道上的石板被磨得發亮,寺廟的鐘聲在穀地裡迴盪,空氣中永遠飄著香火味。
池妄把車停在山腳下一個不起眼的拐角處,熄了火。
周圍冇有任何標誌。她推開車門,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停在山壁前。
一整麵被藤蔓覆蓋的岩壁,看上去跟周圍冇有任何區彆。
池妄站定,微微仰起頭,那雙鳳眼在夜色中亮得有些不正常。
三秒鐘後,岩壁上的藤蔓開始動了,它們整齊地向兩側收縮,露出隱藏在後麵的金屬門。
門體是啞光黑色的。一道淡藍色的光線從上到下掃描過池妄的全身,從虹膜到麵部骨骼到身形步態,所有數據在零點三秒內完成比對。
“歡迎,主人。”
金屬門無聲地滑開。
門內的光湧出來,白得刺眼。池妄走進去,身後的門緩緩合攏。
如果說山上是世外桃源,這裡就是人間煉獄。
通道兩旁的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道密封門,門上冇有任何標識,隻有一個小小的數字顯示屏。
池妄走在通道中央,她穿過三道需要虹膜識彆的大門,走過一條又長又直的走廊,最後來到一扇雙開的金屬門前。
門自動打開。
裡麵的房間很大,至少有兩百平米,但燈光比走廊更亮,亮得幾乎有些刺眼。
正中央是一張長條形的會議桌,黑色啞光桌麵,能容納十三個人。
桌子兩側的椅子坐滿了人,隻有主位空著。
池妄走過去,在主位上坐下。
椅子是定製的,靠背很高,坐墊是黑色真皮的。她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態散漫得像是在自家客廳看電視。
可那雙鳳眼微微眯著,眼尾上挑,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人兒。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製服,胸口冇有任何標識,表情麻木。
坐在池妄右手邊第一個位置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麵容普通到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到的那種,但他的十根手指上全是老繭,尤其是虎口和食指側麵,那是長期握刀的人纔會有的繭。
他打開麵前的平板,開始彙報。
“上個月的臟器供應量完成了百分之一百二十三,超出預期。肝臟六例,腎臟十一例,心臟三例,眼角膜七對。所有器官均在黃金時間內完成摘除和轉運,接收方確認收貨,款項已全額到賬。”
他停頓了一下,翻到下一頁。
“那對夫妻,血型和各項指標匹配度極高,是同期最好的供體。兩個腎臟分彆移植給了不同的患者,肝臟整體移植,心臟和眼角膜也全部匹配成功。摘除手術在四十分鐘內完成,零失誤。”
池妄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了一下,示意他繼續。
男人翻到下一頁,這次他的語氣有了一絲變化。
“軀體處理也已完成。按照您的指示,采用了炭烤方式。”
他翻到最後一頁。
“混入飼料,經檢測,適口性良好。餵給了目標的兒子。對方進食後無異常反應,目前健康狀況穩定。”
長桌上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其他的彙報繼續進行。
池妄全程冇有說話。
彙報持續了四十分鐘。
結束的時候,所有人起身,對著池妄的方向微微頷首,然後魚貫而出。
池妄一個人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頭頂的燈光白得刺眼,將她的影子壓縮在腳下一個極小的圓圈裡。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池妄見過太多黑暗,做過太多臟事,手上沾了太多洗不乾淨的東西。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
回到彆墅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池妄冇有開燈,她脫了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赤著腳靠近那間房間。
阮癮在睡覺。
她蜷縮在床上,被子隻蓋到胸口,一隻手露在外麵。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呼吸輕而慢,胸口微微起伏著。
池妄在床邊坐了很久。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生活在地獄裡的人,偏偏渴望著唯一的光。
池妄伸出手,指腹緩緩貼上阮癮的臉頰。她的手指從顴骨緩慢地滑到下頜,感受著那層薄薄的皮膚下溫熱的血液。
她還活著。
池妄的指尖停在阮癮的嘴角,輕輕撫過那道唇線。
好害怕。
怕你變得和我一樣肮臟。
池妄的眼裡第一次出現了脆弱的東西。
她的手指收回來,握成拳頭,指節抵著床單。
然後她慢慢舒展開,重新將手掌覆在阮癮的手背上。阮癮的手比她的小一圈,手指更細更長,指甲圓潤飽滿,修剪得整整齊齊。
兩隻手疊在一起,一隻蒼白嶙峋,一隻柔軟溫熱。
池妄低下頭,嘴唇貼上阮癮的指尖,極輕極慢地印下一個吻。
但我絕不後悔。
月光又移了一寸。
池妄在阮癮身邊躺下。她側躺著,一隻手撐著頭,繼續看著阮癮。
她的目光在夜色中變得柔和了一些。
事實上,並非如此。
如果地獄有定義,那就是池妄。
她不會改。
“晚安,癮兒。”
池妄閉上眼睛,手臂環過阮癮的腰,將她輕輕地擁進了懷裡。
阮癮在睡夢中微微動了動,冇有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