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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住口!”陸勇看著自家女兒同夫人八分相似的臉,又氣又心疼,戰場險些丟了性命亦未喊過一聲疼的男人,如今卻是心如刀絞。
“你糊塗啊!”陸勇氣得不再看她。
他緩了許久方問道。“你何時知曉此事的?為何不同為父講?我是你父親!是你的依仗!我生你養你,不是為了讓你委曲求全活著!”
“父親息怒。一切皆是女兒的錯。”陸心予上前為他順氣。“父親,袁公子起初身不由己受了矇蔽。女兒這個做未婚妻子的,理應替他料理這些。若女兒也不管,你讓他如何是好?丞相大人的脾氣您最是知曉,他怕是難逃責罰。您也說他是您看著長大的,可忍心?”
陸心予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陸勇看著袁家母子,極力壓製著憤怒。
陸心予見他氣消了些方鬆了口氣。“顧婉姑娘答應我們,明日拿到想要的便離開京中,不再回來。此事隻我們幾人知曉,父親且放寬心。”
“那你呢?你告訴為父,你如何打算?”陸勇眼中儘是憂愁之色。
袁耀陽心中暗叫不好,這護國公話中之意分明是起了彆的心思。袁夫人急得更是要將帕子扯斷。
陸心予視若無睹,勉強笑道:“女兒能有何打算?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時日久了,總會淡忘的。誰人一生能儘是坦途無坎坷呢?這不過是女兒命中食得的一顆苦果罷了,多吃甜食壓下便是。”
陸勇於心不忍,他猜也猜得到陸心予為何要強吞下這顆苦果。“為父對不住你。若是心中不痛快,彆委屈了自己,你同父親講,父親為你做主。凡事皆不如你重要。”他的女兒懂事得讓人心疼,有時他寧願這孩子自私一些。
“我知此事是耀陽這孩子的錯,我這個做母親的難辭其咎。如今我不要了這臉麵,隻求護國公您能再給耀陽一次機會。心予是我袁家認定的兒媳,我們定會好好疼惜她。”袁夫人心中滿是歉意,可此時必須以長輩之身出麵。
陸勇看著陸心予,陸心予笑著安撫他,亦認同袁夫人的話。
幾人不歡而散。顧婉兩天經曆數次生死,早已嚇得連路都走不得,卻無一人在意。待她撐著桌子起身,已是申時。
青竹去了錦繡閣為陸心予辦事。回府路上,竟遇見了王猛。王猛看見她,相邀一同用膳。青竹想了想,她家小姐一時半刻也回不了府,便跟著他一起回了家中。
青竹驚歎王猛廚藝,且看他刀工熟練,應是常做此事。王猛讓青竹在院中等,說廚房煙重。青竹在院中轉了轉,整個院子很乾淨,所住之人定是用心打理。不多時王猛做好四菜一湯,香氣撲鼻。
他拿了一罈酒出來,請青竹入座。他給青竹斟滿一杯酒。“這酒不烈,青竹姑娘少飲些不妨事。”
青竹道了謝,他又為她夾了菜,讓她先吃些東西再飲酒。青竹心中暖意四起,這人相貌看著有些凶,可心思細、待人和善。果然人不可貌相。
二人邊吃邊聊,青竹心思單純,說起身世時,青竹問道:“你是如何一個人過活的?”
王猛眸色暗沉,將杯中酒一飲而儘。青竹知自己說錯了話,惹他憶起傷心之事。
王猛淡淡一笑說無妨。“我是師父養大的,他是我心中唯一的英雄。”
他頓了頓接著道:“我母親因生我落了病根,在我很小的時候便過世了。父親狩獵時遇雪崩,被埋於山上。後來我一個人跑去山上找尋父親。”王猛苦笑。“想也知道,不過徒勞而已。可我偏不肯死心,一直挖、一直找,終支撐不住倒在雪地上。許是我命不該絕,師父與他的兄弟經過將我救下。聽他兄弟說,我被救回來時,隻剩一口氣,身上滿是凍傷,與死人無異。是師父日夜照顧,我才活了過來。他教我習武,對我視如己出。
他時常不在家中,出門又不肯帶上我,故而我隻能隨著彆人一起打獵,打到好獵物就送到他住的地方。
他的兄弟曾問他,既然他膝下無子,為何不讓我做他的孩子。師父卻說,我有自己的親生父母,雖已不在,卻也不能霸占了彆人的骨肉。師父為人正直,是這天底下最好的人。隻可惜......”王猛眼睫微垂,胸口似有千斤重物。“可惜,他死於主子的仇人之手,為主子儘了忠。”王猛雙手用力搓了搓臉。
“他死的時候,我不在他身邊。後來我才明白,他早料到會有那麼一天,所以纔不願我跟在他身邊,更不願讓我看到......不願讓我看到他死在我麵前,更不願我留在他身邊陪著他一起送死。”王猛哽咽,雙拳握得咯咯作響。
“可是......可是,我卻連為他報仇都做不到!我好恨!恨殺他之人還能心安理得的活著!更恨自己,眼看著仇人,卻無力為他報仇。我不懂,為什麼,師父那麼好的人,為什麼要殺他?他做錯了什麼?”王猛將心事壓抑太久,如今如同一座爆發的火山,久違的恨意終得釋放。
青竹走到他身邊,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王猛緩了許久方自知失態,他努力控製自己。“無事,我已渡過了最難捱的日子。今日偶然談起,心中有些傷懷。多謝青竹姑娘,也讓你見笑了。”
青竹拿出帕子遞給他,無聲的關懷與撫慰。王猛被她暖心的目光看得心頭微震,忙移開眼睛不敢再看。
青竹見他無事放下心來。“你師父真的很疼你,明知結局卻還是一心護你。他把你看得比自己還重要。公子一定要好好的活著,莫辜負他的心。他應該無所求,唯求你能平安、喜樂。”
青竹莞爾一笑。“我叫你一聲王大哥吧,你冇有親人,我也冇有,以後,我做你的親人好不好?”
王猛被他的話燙到一般,反應不及茫然看向她。
青竹看向遠處,聲音很輕,也很平靜。“我爹爹過世的早,我甚至記不得他的模樣。我與孃親相依為命,她幫人洗衣、補衣、繡些繡品拿去賣,什麼都做。我五歲時,她因勞成疾也走了。臨去前將我托付給叔叔嬸嬸。可叔叔家有三個孩子,已是過得艱難。不久之後,實在熬不住,便將我賣了。被賣掉之前,我偷聽到他們說話,才知爹爹的事。
先帝駕崩時,先二皇子與三皇子擁兵造反,欲殺太子,也就是當今皇上。禁軍統領是二皇子一黨,整個禁軍便是他們手中的劍,而我爹爹,就是其中一個。”
青竹笑得有些淒涼。“後來,他們敗了。皇上登基,可是爹爹冇能回來。等我再大些才懂得,那日他們口中說的,應該叫做‘亂臣賊子’。我想很問爹爹,他不知助紂為虐是錯嗎?他不知,孃親那時已有身孕,因傷心過度冇有保住孩子。他不知,孃親因為傷了身子、傷了眼睛,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最後也離開了。他不知,我冇有了雙親,隻有被賣身為奴的命運。”
青竹眸中盛滿悲傷。“爹爹是叛軍,皇上雖開恩冇有遷怒我們,但我和孃親拿不到銀子,甚至還要揹負罵名。
我聽叔叔說,就連爹爹的屍首都冇能找到,孃親隻是為他建了衣冠塚。
我長大一些又會想,他應該知道自己那樣做是錯的。可是,他仍然冇法辦法不去做,因為他一定逃不掉。他若逃,便會被立即斬殺吧?那些人不會放過他,隻有死人才能守口如瓶,所以他纔不得已。若是事成,尚有一線生機,他應該是這般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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