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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六歲那年，周伯伯給她做了這把小二胡。”老岑把小二胡放在膝上，手指在琴桿那朵石榴花上輕輕摸著，“他說，周家的姑娘，每個人都要有一把。蕙蘭、蕙心、蕙音、婉清。四代人，五把二胡。今天全在這棵樹底下了。”
蘇念看著青石板上五把二胡。同一個父親、同一雙手，為槐安巷所有拉二胡的孩子每人做了一把。五把琴盒並排打開，五朵手刻的石榴花在暮色裡像五簇小小的火苗。她把自己的琵琶也取出來，放在五把二胡旁邊。第六件樂器。周家父親冇有做過琵琶，但槐安巷的降B調，從二胡流到了琵琶，從琵琶流到了吉他，從吉他流回了二胡。
老岑把小二胡架到肩上。不是膝上，是肩上。極小極小的琴筒貼著他花白的鬢角，弓子落上內弦。降B，空弦。小二胡的聲音和大二胡不一樣——不是暗，是薄。薄得像天窗上透進來的最後一縷天光，像六歲的陸婉清第一次把弓子搭上弦時蟒皮振動出的那個音。五把二衚衕時響起來。《三更》的第一段，周家三姐妹年輕時寫下的旋律。外婆的降B最準，陸外婆的在穩和遊移之間，顧衍秋的高一絲又壓回來。老岑的降B不高不低，但他拉的不是旋律，是和聲。極輕極輕地墊在四把二胡底下，像老槐樹的根鬚在土裡延伸。陸辰風冇有拉二胡，他把母親的舊吉他抱起來，手指按上降B和絃。吉他的泛音和五把二胡的內弦同時振動。
蘇唸的琵琶最後進來。不是降B起手，是從中音區切入，輪指貼著五把二胡的泛音往上走。像一個人從東廂房的窗戶探出頭，看見滿院石榴花都開了。
一遍拉完。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嘩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下來。老岑把小二胡從肩上放下來，手指在琴筒內側摸到一行極淡的墨跡。蘇念湊過去看。“給婉清。外公。”後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幾乎被磨平了——“降B低一絲，她聽著就準了。”
婉清的耳朵和蕙音一樣。不是偏高，是偏低。周家父親給蕙音做的那把，降B高一絲。給婉清做的這把，降B低一絲。兩把二胡，一高一低，像同一個世界在兩個人的耳朵裡各自偏移了一點點。她們聽著彼此拉的降B，都不是準的。但她們知道，對方聽到的那個不準，就是對方世界裡的準。
“婉清把這把小二胡交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老岑的聲音很低，“她說，岑叔，這把琴的降B比標準低一絲。以後如果有人聽出來了，你就告訴她——低一絲，是為了和蕙音阿姨那把高一絲的碰到一起的時候，剛好是準的。”
蘇念低下頭。周蕙音和陸婉清，一個偏高一絲，一個偏低一絲。兩個人從來冇有一起拉過二胡。蕙音嫁到顧家那年，婉清纔剛會走路。等婉清學會拉二胡，蕙音已經進了省民樂團。兩把降B各偏一絲的二胡，隔著一代人的距離，從來冇有在同一間屋子裡同時響起過。但周家父親做琴的時候就算好了。他知道這兩個孩子的耳朵住在不同的世界裡。他冇有把她們矯正成同一個頻率，而是給每個人做了一把屬於自己世界的琴。然後在婉清的琴筒內側寫下那句話——“低一絲，和蕙音阿姨那把碰到一起的時候，剛好是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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