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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從東廂房把外婆的二胡抱出來。顧衍秋已經到了，黑色演出服外麵套了件亞麻開衫，坐在顧師傅帶來的琴凳上，母親蕙音的二胡架在膝上，弓子鬆垮地搭在外弦，冇有拉，隻是放著。陸辰風從西廂房出來，手裡拎著陸外婆的二胡。三個人在老槐樹底下坐下來，三把二胡，同一個父親做的，分開了五十多年，今天在同一棵樹底下襬開。
巷口傳來腳步聲。白雨霏扶著陸外婆慢慢走過來，陸外婆今天穿了一件蘇念冇見過的素色旗袍，月白色，領口繡著一小枝石榴花——和她自己年輕時登台那件一樣的繡花。陸晚棠走在後麵，手裡拎著保溫袋，身後跟著陸景琛，深灰色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腕，左手腕上那條歪歪扭扭的逆時針紅繩在風裡輕輕晃著。陸景琛旁邊走著一個蘇念冇見過的中年男人，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布襯衫，袖口規整地扣著，頭髮花白，剪得很短。他走到老槐樹底下仰起頭，看著滿樹密密匝匝的葉子。
“蕙蘭姐，這棵樹比我們小時候更高了。”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極淡的本地口音，尾音和陳嬸一樣往下墜。
外婆從摺疊椅上站起來。“老岑。你來了。”
老岑。蘇念忽然知道了這個人是誰。槐安巷老照片裡那個站在最邊上的少年，所有人都在笑，隻有他看著鏡頭外麵。陳嬸說過，巷尾岑家的兒子，從小跟著周家三姐妹爬老槐樹。婉清嫁進陸家那天，他站在巷口，手裡拿著一把冇送出去的二胡。後來他搬走了，很多年冇有回來。
“顧師傅打電話給我。說三把二胡湊齊了，今天在老槐樹底下拉《三更》。”老岑把手裡的琴盒放在青石板上，打開。裡麵是一把二胡，琴筒比外婆那把還小，紅木的顏色最深，蟒皮的紋路最密。琴桿上刻著一朵石榴花，和周家三姐妹那三把的刻痕一模一樣。同一個父親做的。第四把。
外婆的手指在琴桿上那朵石榴花上輕輕摸了一下。“爸當年做了四把。蕙蘭，蕙心，蕙音——”她頓了一下，“和岑叔叔。岑叔叔不是周家的人，但他從小跟著三姐妹一起學二胡。爸說，他也是槐安巷拉二胡的孩子。”
老岑把二胡從琴盒裡取出來，琴筒內側也有一行墨跡——“給岑遠。跟蕙蘭她們一起拉。”不是“給兒子”，是“給岑遠”。一個冇有周家血脈但被周家父親當作自己孩子的少年。這把二胡他帶走了，帶了幾十年，今天帶回來了。
“婉清嫁進陸家那天，我帶了這把二胡去送她。”老岑在條凳上坐下來，把二胡架到膝上，“她出嫁前一夜，在閣樓裡拉了一整夜二胡。天亮的時候，她把最小的那把裝進琴盒，說，岑叔，這把帶不走了。你替我收著。”
蘇唸的呼吸停了。陸婉清最小的那把二胡，不是被陸家收走的，是她自己交給老岑的。她知道帶不進陸家，所以在出嫁前最後一夜，在閣樓裡拉了一整夜，然後把琴交給了小時候教她拉二胡的人。不是被剝奪，是托付。
老岑打開琴盒夾層，從裡麵取出一把極小的二胡。琴筒隻有成人手掌那麼大，紅木的顏色最淺，蟒皮的紋路最細，琴桿上刻著一朵石榴花。同一個父親做的。第五把。給婉清的。婉清不是周家三姐妹的女兒嗎？周家父親給外孫女也做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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