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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拉完，她把二胡放下來。“我媽寫的。叫《一絲》。一輩子冇給彆人聽過。她說，這首曲子隻有用這把偏高一絲的二胡拉纔對。換任何一把都不對。”她看著蘇念，“今天你聽出來了。這首曲子，我交給你。”
蘇念接過顧衍秋母親的二胡，把《一絲》的旋律在心裡過了一遍。降B偏高一絲，用手指壓回來。不是矯正，是每一次都重新選擇——可以選擇偏高，也可以選擇壓回來。顧衍秋的母親用了一輩子，把耳朵練回來了。但她留下了這把偏高一絲的二胡，和這首隻有用這把二胡拉纔對味的曲子。不是紀念缺陷，是把那一絲變成了一種隻有她自己能做出的選擇。
陸辰風把三把二胡並排放在窗台上。三朵手刻的石榴花在午後的光線裡像三簇小小的火苗。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陸外婆。幾秒後陸外婆回了一條語音。他點開，外放。陸外婆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有一點抖。
“三把都在。爸當年做的時候說，等三把湊齊了，他要聽她們三姐妹拉同一首曲子。冇等到。今天等到了。”
顧師傅從琴盒最底層拿出一張發黃的譜紙，展開。工尺譜，降B調。標題三個字——《三更》。落款是周蕙蘭、周蕙心、周蕙音。日期是一九六五年秋天。三姐妹年輕時候一起寫的曲子，從來冇有一起拉過。不是寫不出來，是寫出來以後，蕙音嫁到了顧家，蕙心嫁到了槐安巷另一頭，蕙蘭留在老宅。三把二胡再冇有湊齊過。譜子顧師傅收著，收了五十多年。
“今天湊齊了。”他把譜紙放在譜架上。
蘇念拿起外婆的二胡。陸辰風拿起陸外婆的。顧衍秋拿起母親的。三個人，三把同一個父親做的二胡，在一九六五年秋天三姐妹寫下的《三更》譜紙前麵坐下來。降B調，內弦起。不是《窗》，不是《一絲》，是周家三姐妹年輕時一起寫的旋律。她們自己從來冇有一起拉過。今天，她們的女兒、外孫、外孫住進東廂房的姑娘，替她們拉了。
蘇唸的弓子先落下去。外婆的旋律線，最穩，降B壓得最準。顧衍秋跟進，蕙音的旋律線，偏高一絲又壓回來，反覆遊移。陸辰風最後進，蕙心的旋律線，在穩和遊移之間來回穿梭，像一隻手牽著兩邊。三把二胡，三種降B。一把天生準，一把天生偏高一絲，一把在兩者之間。不是不協調，是周家三姐妹的聲音本來就是這樣。一個穩，一個飄，一個把穩和飄縫在一起。她們寫《三更》的時候，知道這一輩子可能冇有機會一起拉。但她們把三種降B寫進了同一首曲子裡。等了很多年，等到了。
一遍拉完，琴房裡安靜了很久。顧師傅把老花鏡摘下來，用工作服的衣角慢慢擦著鏡片。顧衍秋把母親的二胡放回琴盒，手指在琴筒內側那行“降B高一絲，她聽著就準了”的墨跡上停了一下，然後把琴盒合上。
“這把二胡，放在東廂房。三把該在一起了。”
蘇念點點頭。她把三把二胡小心地裝進琴盒，一把外婆的，一把陸外婆的，一把顧衍秋母親的。三把並排靠在窗台下麵。梧桐葉的影子從窗玻璃透進來，落在三隻琴盒上輕輕晃動。
顧師傅把《三更》的譜子摺好，放進蘇念手裡。“這個也放在東廂房。你外婆說，線用完了，剩下的你自己買。譜子也一樣。三姐妹寫完了，後麵的，你們自己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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