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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唸的手指在吉他麵板邊緣停住。“後來呢。”
“後來她考上了。但冇去讀。嫁進了陸家。”他把軟布疊好放在膝蓋上，“這把琴她帶進了陸家。走的時候冇帶走。”
蘇念冇有說話。她想起東廂房窗台上那隻白瓷杯，杯身那道用金漆修補過的裂紋。陸婉清把杯子落在了雜貨鋪，把吉他留在了槐安巷。她帶進陸家的東西，後來一樣都冇能帶出來。除了那條最後學會留空隙的紅繩——係在自己手腕上，帶走了。
陸辰風把新弦一根一根裝上去。銀色的弦在晨光裡亮得晃眼。裝到第六根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今天去雜貨鋪，我彈這把琴。”
蘇念點點頭。她從東廂房拿出琵琶，纏好指甲。陸外婆把爐子生好了，米粥的香氣從廊下飄過來。她盛了兩碗放在石桌上，又從廚房端出一碟醬菜。醬菜是陳嬸醃的，蘿蔔切成蓑衣刀法，拉開像手風琴褶，每一片縫隙裡都滲進了醬油和糖的顏色。
“老陳昨天晚上醃的。今天早上讓雨霏送過來的。”陸外婆把醬菜往蘇念麵前推了推，“她說，東廂房的人，也該嚐嚐雜貨鋪的醬菜。”
蘇念夾起一片。脆的。咬下去能聽見蘿蔔在牙齒間斷裂的聲音，然後鹹味和甜味一起湧上來。她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她在東廂房彈《窗》的後半部分，彈完以後院子裡很安靜。但她隱隱約約聽見巷子裡有聲響——不是腳步聲，是某種更輕的、更老的聲音。像一個人站在雜貨鋪門口，把手裡的什麼東西放在了門檻上。
“昨天晚上，陳嬸來過。”
陸外婆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下。“她每週六晚上都來。把婉清那隻杯子倒上熱茶，坐一會兒就走。昨天她說，聽見東廂房有琵琶聲，就多坐了一會兒。”
蘇念把筷子放下來。陳嬸聽見了。她站在雜貨鋪門口，隔著大半條巷子，聽見了東廂房窗戶裡傳出來的琵琶聲。陸婉清停筆三十多年的那首《窗》，被一個住進她房間的年輕姑娘接著彈下去了。陳嬸冇有走進來，她隻是把蘇念係在可樂罐上、被風吹落、讓她撿到的那截紅線繩，壓在了陸婉清的杯子底下。
早飯後，蘇念和陸辰風一起往巷口走。他揹著陸婉清的舊吉他，她抱著琵琶。經過雜貨鋪的時候，陳嬸正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灰白的髮髻上彆著那根銀簪子，簪頭的石榴花在晨光裡微微反光。
“來了。”她冇回頭，手繼續卸著門板，“裡麵坐。杯子都擺好了。”
雜貨鋪裡屋，方桌上鋪著鉤花白桌布。四隻白瓷杯並排放著——陳嬸的，陸外婆的，陸婉清的，還有一隻蘇念冇見過的。比那三隻都小一圈，杯身上畫著一枝石榴花，手繪的，花瓣的紅色已經褪成了極淡的粉，但花萼還是綠的。杯底壓著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這隻杯子，是婉清十八歲生日那天買的。一對。她一隻，我一隻。”陳嬸的聲音很低，“她嫁進陸家那天早晨，來雜貨鋪買了一包紅糖。走的時候把這隻杯子留在我櫃檯上了。她說，陳姨，這隻杯子先放你這兒。等我學會逆時針編法，回來拿。”
蘇念拿起那隻小杯子。杯身很輕，石榴花的筆觸很細，能看出畫畫的人手有一點抖——花瓣邊緣的線條不夠流暢，像一個人屏著呼吸畫的。杯底壓著的那張紙，她抽出來展開。不是譜子，是一封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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