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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那天，槐安巷的槐花開了。比往年早了半個多月。老槐樹的葉子還冇長全，花先開了，一串一串的米白色掛在枝頭，香氣從巷口一直飄到巷尾。陳嬸說，這棵樹幾十年冇有這麼早開過花。
蘇念站在槐安巷十七號的院子裡，穿著學士服，帽穗垂在左邊。石榴樹的新葉剛冒出來，嫩綠色的，薄得能透光。陸外婆坐在廊下，膝蓋上放著蘇唸的琵琶。她用手帕慢慢擦著琴麵，從琴頭擦到覆手，每一個弧度都不放過。她擦了很久了。從蘇念進門開始就在擦。
“你外婆今天來不了。”陸外婆的聲音很平，手帕在覆手邊緣停了一下，“她腿疼的老毛病犯了。早上打電話來，說讓我替她聽。”
蘇念蹲下來，把手覆在陸外婆手背上。手背很老，皮膚薄得像糯米紙，青色的血管在皮下隱隱約約。“我聽晚棠姐說了。外婆昨晚摔了一跤。”
陸外婆的手在手帕底下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摔跤。是半夜起來找東西，絆到門檻了。”她把手帕翻過來，用乾淨的那麵繼續擦，“找什麼她不告訴我。今天早上陳嬸去給她送早飯，看見她枕頭底下壓著一團紅線繩。”
蘇唸的手指收緊了。外婆半夜起來找紅線繩。她的視力已經不太好了，夜裡不開燈，摸索著翻箱倒櫃，絆到了門檻。陸外婆冇有問她在找什麼。認識了一輩子的人，有些話不用問。
“我六歲編第一條紅繩的線，是外婆給的。”蘇唸的聲音很輕，“她從一團整線裡剪下一截，對摺，繞了一個圈。教我逆時針繞線。我老是繞反，她也不糾正。隻是說，反著編也是平安。”
陸外婆把手帕疊好，放在琵琶旁邊。
“你外婆年輕的時候，編紅繩是槐安巷編得最好的。順時針逆時針都會。勒緊的、留空隙的，都會。”她頓了一下，“她教婉清逆時針編法的時候，婉清學不會。你外婆說，不急，等你想留的時候自然會留。後來婉清走了，你外婆再也冇有教過任何人逆時針編法。直到你六歲那年，她拿出一團新買的紅線繩，剪了一截，放在你手心裡。”
蘇念低下頭。外婆教過陸婉清逆時針編法，婉清冇學會。外婆再也冇有教過彆人。等了三十多年，等到外孫女六歲，她拿出一團新線，剪了一截，放在她手心裡。什麼都冇說。隻是把線遞過去，看著她用小小的手指繞錯了方向，繞出了逆時針。
“你外婆昨晚找的那團線，是她教你編紅繩那天買的那團。剩下的大半團，她收了很多年。”陸外婆把琵琶抱起來，遞給蘇念，“今天早上，陳嬸在她枕頭底下找到了。她把那團線拆了，繞成一個新線團，繫了一個平安結在上麵。逆時針的，中心留了空隙。”
蘇念接過琵琶。琴麵被陸外婆擦得發亮，木紋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她不知道外婆為什麼半夜起來找那團線，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拆了重新繞，不知道她繫上那個平安結的時候在想什麼。但她知道，外婆把那團線放在枕頭底下，和係在上麵的平安結一起，壓了一整夜。
院子外麵傳來腳步聲。林樂樂穿著一件薄荷綠的衛衣衝進來——和之前那三件同一個款式，“奉陪到底”四個字印在胸口。學士服敞著懷，帽穗甩到了脖子後麵。她身後跟著趙明遠，手裡拎著兩個大紙袋，袋子上印著老張包子鋪的l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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