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齒輪,開始以一種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節奏,緩慢流淌。
那場撕心裂肺的坦白之後,橫亙在林念一和顧嶼白之間的,不再是厚重的冰牆,而是一層薄而堅韌的、名為“過往”的透明隔膜。他們能清晰地看到彼此,呼吸著同一片空氣,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情緒的細微波動,卻不再有那種劍拔弩張的緊繃,或是刻意維持的疏離。
林念一不再刻意迴避顧嶼白的目光,也不會在他靠近時下意識地僵硬。她會在他遞過溫水時說謝謝,會在晚餐時,偶爾對他提起的、公司裏無關緊要的趣事,給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回應。她甚至,開始重新拿起畫筆。
隻是,她不再畫那些色調灰暗、構圖壓抑的風景。她讓周謹送來了全新的、更大尺寸的畫布,昂貴的進口顏料,還有一堆關於花卉植物、自然風光的精美畫冊。她開始嚐試畫一些明亮的東西——清晨沾著露水的玫瑰,午後陽光下舒展的綠蘿葉片,甚至隻是窗外庭院裏,那幾株在秋風裏搖曳的、金黃色的銀杏。
筆觸依舊有些生澀,色彩運用也談不上多麽高明,但那份試圖掙脫陰影、觸碰光明的努力,卻清晰可見。
顧嶼白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他不再像之前那樣,試圖用無微不至的關懷和刻意的溫柔去“補償”她,那隻會讓她感到壓力。他隻是在她需要的時候,提供恰到好處的支援——新的畫具,她可能感興趣的藝術展訊息,或者,在她對某個顏色猶豫不決時,給出一點極其克製、絕不越界的建議。
他不再提“前世”,不再說“對不起”,隻是用行動,一點點地,將自己重新嵌入她的生活。他依舊忙碌,但回家的時間越來越規律。他會在晚餐後,陪她在庭院裏散一會兒步,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天氣,新上映的電影,或者她正在畫的那幅畫。他學會了辨認她喜歡的香薰蠟燭的味道,會在她畫畫太久、肩膀痠痛時,讓阿姨準備好熱敷的毛巾和舒緩的精油,卻從不親手觸碰。
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像兩隻在暴風雨後相遇的刺蝟,小心翼翼地收起了身上最尖銳的刺,試探著,靠近,卻又保持著不至於傷害彼此的距離。
林念一知道,顧嶼白在等。等時間衝淡那些血色的記憶,等她心裏的冰,被“這一世”的點點滴滴,慢慢焐熱。她也知道,自己心裏那團亂麻,並未完全理清。對“前世”那個孤獨死去的自己的憐憫,對眼前這個深情又偏執的男人的複雜感受,還有對未來的茫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無法立刻給出任何承諾。
但至少,她不再抗拒他的存在。她開始習慣餐桌對麵有他,習慣散步時身側有他沉穩的腳步聲,甚至……習慣在深夜從夢中驚醒時,聽到隔壁書房隱約傳來的、他處理公務的細微聲響。那聲音,不再讓她覺得被監視,反而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心的感覺。
葉家的風波,也隨著葉雨柔被送入康寧療養院,徹底塵埃落定,迅速從公眾的視野和茶餘飯後的談資中淡去,被新的八卦和新聞取代。隻有財經版偶爾還會提一句葉氏破產清算的後續,但也激不起什麽水花了。那座曾經輝煌的家族,如同沙灘上的城堡,被潮水徹底抹平,隻剩下一地狼藉,很快就會被遺忘。
林念一的生活,似乎真的,朝著某種“正常”的、甚至可稱為“寧靜”的軌道滑去。
直到兩周後的一個下午。
林念一剛完成一幅小幅的向日葵習作,金燦燦的花盤,在畫布上努力向著虛擬的“太陽”伸展,雖然筆法稚嫩,但生機勃勃。她心情不錯,正收拾著畫具,手機響了。
是一個本地的固定電話號碼,沒有儲存。
她以為是快遞或者物業,接了起來。
“喂,您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中年女人嘶啞、疲憊,卻又帶著一種刻意的、令人不適的親熱的聲音:
“念一啊,是媽媽。”
林念一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手裏的調色盤差點沒拿穩。是趙淑芬。她的母親。自從上次在顧氏不歡而散,被顧嶼白“敲打”過後,這個女人就徹底消失了,連個電話都沒有。她幾乎要把這個人忘了。
“媽。”林念一的聲音瞬間冷了下去,握緊了手機,“有事嗎?”
“你看你這孩子,沒事媽就不能給你打個電話了?”趙淑芬在電話那頭幹笑兩聲,語氣越發“慈愛”,“媽就是想你了,聽說你最近氣色不錯,跟嶼白感情也越來越好了?媽就放心了。那個……媽今天給你打電話,是有個好事要告訴你!”
好事?林念一心頭警鈴微作。以她對趙淑芬的瞭解,所謂的“好事”,多半與“錢”或者“利用”脫不了幹係。
“什麽好事?”她語氣平淡。
“哎呀,就是上次媽跟你提過的,你表哥,進了顧氏下麵那個公司嘛!”趙淑芬的聲音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急切,“本來工作好好的,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前段時間突然就被辭退了!說什麽……不符合規定?這肯定是有人搞鬼!你表哥多老實本分一個人啊!念一,你現在是顧太太,你跟嶼白說說,這中間肯定有誤會!讓你表哥回去上班!那工作多好啊,待遇高,又體麵……”
果然。
林念一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上次顧嶼白就提醒過她,趙淑芬那個侄子手腳不幹淨,進了顧氏旗下的公司恐怕會惹麻煩。現在看來,不是“恐怕”,是已經惹了麻煩,被清理了。而趙淑芬,把主意打到了她頭上,想讓她去求顧嶼白“通融”。
“媽,”林念一打斷她的話,聲音清晰而冷靜,“表哥被辭退,是公司根據規章製度做出的決定。我不過問顧氏的人事,也沒資格過問。這件事,我幫不了你。”
“你怎麽幫不了?!”趙淑芬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那點刻意偽裝的慈愛瞬間消失無蹤,“你是顧嶼白的太太!你吹吹枕頭風怎麽了?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念一,我可是你親媽!你就這麽看著我孃家的人被欺負?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又是這套。親情綁架,道德勒索。林念一已經聽得麻木了。
“我沒有良心?”林念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弧度,“媽,你捫心自問,從小到大,你對我,有過幾分真心?你把我嫁進顧家,是為了我‘好’,還是為了林家的利益,為了你自己能攀上高枝?表哥的工作,是他自己憑本事得來的,還是你用了什麽見不得光的手段‘塞’進去的?現在出了事,你讓我去求顧嶼白,你想過我的處境嗎?想過顧嶼白會怎麽看我嗎?”
電話那頭,趙淑芬似乎被這一連串平靜卻尖銳的質問噎住了,呼吸粗重,半晌,才氣急敗壞地吼道:“林念一!你反了天了!你敢這麽跟你媽說話?!我告訴你,你別以為嫁進顧家就了不起了!沒有林家,沒有我,你能有今天?!你現在翅膀硬了,就不認孃家人了是吧?我告訴你,這事兒你不幫忙,我就……我就去顧氏門口鬧!我去找記者!我讓所有人都看看,顧家的少奶奶是怎麽六親不認、刻薄寡恩的!”
又是威脅。林念一覺得一陣反胃。她這個母親,從來都是這樣,有利可圖時是“慈母”,無利可圖或要求被拒時,就變成最惡毒的仇人,用最不堪的手段,試圖將她拖下水。
若是以前,林念一或許會害怕,會妥協,會陷入更深的自厭和痛苦。可經曆了“前世”的絕望,和“這一世”這幾個月地獄天堂般的起伏,尤其是見識了顧嶼白對葉家那種冷酷徹底的手段後,她心裏那點對原生家庭殘存的、可笑的期待和畏懼,早已被磨得所剩無幾。
她甚至覺得有些可笑。趙淑芬難道不知道,她這點威脅,在顧嶼白麵前,根本不堪一擊嗎?他連根基深厚的葉家都能連根拔起,對付一個貪婪短視、毫無底線的中年婦人,簡直不費吹灰之力。趙淑芬去鬧,最後難堪的,隻會是她自己,和她想維護的“孃家”。
“你想去,就去吧。”林念一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疲倦,“媽,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媽。從今以後,你是你,我是我。林家的事,與我無關。你和你孃家那些人的事,更與我無關。至於顧氏門口,或者記者,”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查的冷意,“我勸你,想清楚後果。顧嶼白的脾氣,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他連葉家都不放在眼裏,你覺得,他會對你,對林家,手下留情嗎?”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隻有趙淑芬粗重而驚惶的喘息聲。
林念一知道,她聽懂了。也怕了。
“就這樣吧。以後不要再打來了。”林念一說完,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順手將這個號碼,也拉進了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她站在原地,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發涼,身體卻有一種奇異的、如釋重負的輕快感。像是終於親手斬斷了一根早已腐朽、卻一直勒在她脖頸上的藤蔓。有點疼,但更多的,是掙脫束縛後的暢快。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秋的風帶著涼意吹進來,拂過她微微發熱的臉頰。庭院裏的銀杏葉,又落了一些,金燦燦地鋪了一地,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顧嶼白昨晚散步時,指著那幾棵銀杏樹,隨口說了一句:“再過一陣子,葉子就落光了。不過沒關係,明年春天,又會發出新芽。”
是啊,舊的,腐爛的,該落的,就讓它落吧。
隻有清理掉那些枯枝敗葉,新的生命,纔能有空間生長。
她轉身,走回畫架前,看著那幅剛剛完成的、金燦燦的向日葵。雖然稚嫩,但它在努力地,向著光生長。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