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像一場漫長而冰冷的夢魘,又像一次從地獄邊緣掙紮回來的蘇醒。
林念一被顧嶼白近乎嵌入骨血的力道擁抱著,聽著他壓抑的嗚咽和破碎的懺悔,直到他哭累了,或許是藥效未散盡的疲憊,或許是情緒徹底崩潰後的虛脫,最終沉沉睡去,手臂卻依舊固執地環著她的腰,不肯鬆開分毫。
她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躺在黑暗裏,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顧嶼白那嘶啞的、泣血的訴說,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靈魂上。
跳樓。日記。殉情。重生。
這些詞語組合成的畫麵,血腥,絕望,荒誕,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令人心碎的真實。
她彷彿能“看到”那個“前世”的自己,穿著單薄的病號服(或許是吧),站在顧氏大樓冰冷的頂層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是璀璨卻與她無關的萬家燈火。風很大,吹得她搖搖欲墜,心裏隻有葉雨柔那句“消失纔是對他最好的成全”,和顧嶼白那冷漠的、帶著厭棄的背影。然後,縱身一躍。
她也彷彿能“看到”那個“前世”的顧嶼白,在整理她遺物時,翻開那本日記,從最初的不屑,到震驚,到難以置信,到痛徹心扉,最後,抱著那本日記,走上同一條絕路,用最慘烈的方式,為她殉葬。
眼淚,早就流幹了。隻剩下一種冰冷的、空洞的麻木,和一種更深沉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疲憊。
她甚至無法去怨恨。恨誰呢?恨“前世”那個被矇蔽、冷酷無情的顧嶼白?可他“死”過了,用最慘烈的方式贖了罪。恨葉雨柔?她已經瘋了,被關進了與世隔絕的療養院,下半生都將活在混沌和恐懼裏。恨命運?可命運又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雖然是以如此荒謬的方式。
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微弱的晨光艱難地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幾道慘淡的光線,林念一才終於動了動僵硬的身體。
她試圖掰開顧嶼白環在她腰間的手臂,那手臂箍得死緊,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恐懼。她費了很大力氣,才終於讓他鬆開了些許,得以從床上坐起來。
顧嶼白在睡夢中不安地蹙了蹙眉,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手臂在空中徒勞地抓了一下,最終隻是抓住了她睡裙的一角,攥在手心,又沉沉睡去。
林念一低頭,看著自己衣角那隻骨節分明、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手,和他即使在睡夢中,也依舊緊鎖的眉頭、眼下的青黑,以及臉上未幹的淚痕。
心底那片冰冷的麻木,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泛起細密的、酸楚的漣漪。
她輕輕歎了口氣,沒有抽回衣角,隻是小心地挪到床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臥室。
清晨的別墅,安靜得可怕。她沿著旋轉樓梯,一步步往下走,腳步虛浮,彷彿踩在雲端。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傾瀉進來,明亮得刺眼,將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照得無所遁形。
她沒有去餐廳,沒有理會阿姨小心翼翼的詢問,隻是徑直走向畫室。
推開畫室的門,裏麵還保持著昨晚她離開時的樣子。那幅剛剛完成的《暮色花園》,依舊擺在畫架上,溫暖的色調,寧靜的構圖,此刻看在眼裏,卻充滿了諷刺。
她走過去,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畫布上那片被她暈染得格外清透明亮的天空。那是顧嶼白“點撥”過的地方。他說,加點檸黃,天空會更亮。
是啊,更亮了。亮得讓她幾乎要睜不開眼,亮得讓她覺得,這幅畫裏那份虛假的寧靜和溫暖,是如此的可笑。
她猛地收回手,轉身,不再看那幅畫。目光落在牆角,那裏堆放著幾個尚未拆封的畫框,是上次葉雨柔“送來”的。顧嶼白說,不喜歡就處理掉。
不喜歡……何止是不喜歡。那是葉雨柔的惡意,是那些被她刻意遺忘、如今卻血淋淋攤開在她麵前的、充滿算計的過往的一部分。
她走過去,蹲下身,用力撕開其中一個畫框的包裝。裏麵是一幅色彩濃烈、筆觸狂亂的抽象畫,扭曲的線條和壓抑的色塊,撲麵而來一股陰鬱暴躁的氣息。就像葉雨柔那個人,外表光鮮亮麗,內裏卻早已腐爛發臭。
她將畫框扔到一邊,又去拆第二個,第三個……動作越來越急,越來越用力,指尖被包裝紙的邊緣劃破了,沁出細小的血珠,她也渾然不覺。
直到所有畫框都被拆開,那些或詭異、或壓抑、或充滿惡俗趣味的畫作,散落一地,像一堆色彩斑斕的垃圾,堆砌在這個原本應該幹淨、隻屬於她的空間裏。
林念一跌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一片狼藉,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眼淚,又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這一次,不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帶著哽咽的、壓抑的哭泣。
為什麽?為什麽是她要承受這些?
為什麽“前世”的她,要那樣卑微地愛著,又那樣絕望地死去?
為什麽“這一世”的她,要被迫接受這樣荒誕的真相,和一個帶著沉重過往、愛得讓她幾乎窒息的男人?
她哭得渾身發抖,像個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也找不到宣泄的出口。那些被強行壓抑了一夜的恐懼、迷茫、委屈,還有對“前世”那個孤獨死去的自己的憐憫,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決堤。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喉嚨發幹,眼睛腫痛,她才漸漸停了下來。隻是身體依舊控製不住地微微抽搐。
一雙穿著深灰色家居褲的腿,出現在她模糊的淚眼前。
林念一緩緩抬起頭。
顧嶼白不知何時已經醒了,站在畫室門口。他換下了昨晚那身皺巴巴的西裝,隻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家居褲,頭發有些淩亂,臉上還帶著宿醉般的蒼白和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麵盛滿了擔憂、心疼,和一種近乎惶恐的小心翼翼。
他沒有立刻進來,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她,看著她滿臉的淚痕,紅腫的眼睛,散落一地的畫作,和指尖那一點刺目的鮮紅。
“念一……”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剛睡醒的幹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痛楚。
林念一與他對視著,目光空洞,沒有說話。
顧嶼白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才邁步走了進來。他繞過地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走到她麵前,也蹲了下來,與她平視。
他沒有試圖碰她,隻是看著她,目光專注而沉痛。
“對不起。”他低聲說,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昨晚……嚇到你了。那些事,我不該……一下子都告訴你。”
林念一依舊沉默,隻是眼淚,又不受控製地掉了下來。
顧嶼白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淚,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她臉頰時,又蜷縮了回去。他收回手,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你可以恨我。”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恨‘前世’那個混賬的我,恨我給你的那些傷害,恨我……間接害死了你。這都是我應得的。”
“你也可以怨我。”他繼續道,目光緊緊鎖著她,“怨我‘這一世’用這種方式,強迫你接受這一切,怨我打亂了你的生活,怨我……用我的‘愛’和‘保護’,把你困在這裏。”
“你可以對我發脾氣,可以不理我,甚至可以……打我,罵我。”他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但是,念一,我隻求你一件事。”
他停頓了許久,久到林念一幾乎能聽到自己和他交織在一起的、沉重的呼吸聲。
“別離開我。”他最終說道,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絕望和哀求,“別再用那種方式……離開我。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贖罪,讓我……把欠你的,都還給你。如果你最後還是無法原諒,無法接受,我……我放你走。用你想要的任何方式,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但在這之前,讓我……照顧你,保護你。好不好?”
他說完了,就那麽蹲在她麵前,仰頭看著她,像等待最終判決的囚徒,眼神裏充滿了卑微的祈求,和一種近乎毀滅的恐懼。
林念一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冷峻矜貴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個做錯了事、怕被拋棄的孩子,蹲在她麵前,用最卑微的姿態,乞求一個“機會”。
恨嗎?怨嗎?
或許有。可那些恨和怨,在看到他此刻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恐懼時,似乎都變得不再那麽尖銳。她恨的,怨的,是“前世”那個虛幻的影子。而眼前這個,是活生生的,帶著血淚記憶歸來,正在為她痛,為她悔,甚至……願意為她去死的男人。
更重要的是,她清楚地知道,他說的“放你走”,是真心話。如果她真的無法承受,他會放手。哪怕那會要了他的命。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劈開了她心中那團冰冷的、絕望的迷霧。
她緩緩地,抬起手,伸向他的臉頰。
顧嶼白身體猛地一僵,眼睛死死盯著她靠近的手指,連呼吸都屏住了。
冰涼的指尖,輕輕觸碰到他臉上那未幹的淚痕。那觸感,讓他渾身一顫,幾乎要落下淚來。
林念一的手指,極其緩慢地,撫過他眼下的青黑,撫過他緊抿的、幹裂的唇,最後,停在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上。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探究般的溫柔。
顧嶼白一動不動,任由她的指尖在他臉上流連,隻有胸膛劇烈地起伏,泄露著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許久,林念一才收回手,低下頭,看著自己指尖那一點幹涸的血跡,和他臉上被她淚水沾濕的痕跡。
“顧嶼白,”她開口,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平靜,“‘前世’的事,過去了。”
顧嶼白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那個人,不是我。”林念一抬起頭,迎上他震驚的目光,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和蒼涼,“那個跳下去的林念一,愛得卑微,活得絕望,死得……不明不白。她是‘前世’的林念一。”
“而我,”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些葉雨柔送來的、充滿惡意的畫,又掃向窗外明媚得有些虛假的陽光,最後,重新落回顧嶼白臉上,“是‘這一世’的林念一。我活得好好的,沒有跳樓,沒有死。葉雨柔瘋了,葉家垮了。那些傷害過我的人,正在付出代價。”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子,割開了橫亙在他們之間那層最血淋淋的屏障。她沒有說原諒,沒有說接受,她隻是冷靜地,將“前世”與“今生”,切割開來。
顧嶼白聽懂了。她是在告訴他,她不會用“前世”的罪,來懲罰“今生”的他。但同樣的,她也不會立刻、毫無芥蒂地,接受“今生”他這份帶著沉重過往的愛。
她給了他一個“機會”,一個建立在“這一世”基礎上的、重新開始的可能。也給了她自己,一個喘息和觀察的空間。
巨大的狂喜和如釋重負,瞬間衝垮了顧嶼白。他眼圈一紅,淚水再次湧上,但他強行忍住了,隻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喉嚨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把這裏收拾一下。”林念一移開目光,看向地上那堆狼藉,語氣恢複了平常的淡然,隻是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不喜歡這些東西。”
“好。”顧嶼白立刻應道,聲音沙啞,“我馬上讓人來清理掉。以後,這裏不會再出現任何讓你不喜歡的東西。”
林念一“嗯”了一聲,撐著有些發麻的腿,想要站起來。
顧嶼白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手指在觸碰到她手臂的瞬間,又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隻是虛虛地護在她身側。
林念一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他這份小心翼翼的保護,隻是借著他的力道,站了起來。
“我有點累,想再睡一會兒。”她說。
“好,我送你回房間。”顧嶼白立刻道,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像個最忠誠的護衛。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出畫室,走上樓梯,回到主臥。
臥室的窗簾依舊緊閉,光線昏暗。林念一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背對著門口的方向,閉上了眼睛。
顧嶼白站在門口,看著床上那個蜷縮起來的、單薄的身影,心髒像是被泡在溫水裏,又酸又脹,充滿了失而複得的慶幸,和一種更深沉的、想要將她妥善珍藏起來的渴望。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那層隔在他們之間、由“前世”血淚鑄就的冰牆,雖然依舊存在,卻已經被她親手鑿開了一個口子。有光,透了進來。
剩下的,就是用“這一世”的每一天,去融化,去填補,去重建。
他輕輕帶上門,將一室昏暗和安寧,留給了她。
走廊裏,陽光正好。
顧嶼白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仰起頭,緩緩閉上了眼睛。眼角,有溫熱的液體,悄然滑落。
這一次,是慶幸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