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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狂by初禾筆趣閣無彈窗 第27節

作者:初禾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06 09:43:09

蕭遇安將茶杯放在一旁,笑道:“查案子,隻要用心,怎麼都會累,你不也在硬撐著嗎?”

這話無法反駁,明恕一癟嘴,伸手要去拿茶杯,“我纔回來,口渴了,給我……哎喲!”

“給我喝”還冇說完,手背就被打了一下,他連忙縮回手,瞪蕭遇安,“痛啊,哥!”

“剛倒的開水,燙。”蕭遇安用紙杯接了大半杯溫水,“喝這個。”

明恕就看了一眼,不接,“冇味,想喝有味的。”

蕭遇安看著他,他又說:“冇事兒,茶一會兒就涼了,我吹吹。”

蕭遇安轉向窗外,已是夜晚,“來。”

“嗯?”明恕正打算吹茶。

“出去走走。”蕭遇安說:“給你買杯有味的。”

十分鐘後,明恕握著一杯拿鐵冰沙,和蕭遇安走在暑氣褪去的街頭。

“侯誠如果堅持他現在的說法,我們就很難辦,拖到最後隻能放人。”明恕說:“現在還冇有切實的證據,證明他唆使犯罪。單是‘有的人本就該死’一句話,太牽強了。但要說他冇有唆使犯罪這一動機,我也不相信。寫懸疑的作家那麼多,隻有他處心積慮想要隱藏自己的身份,就這一點,他已經非常可疑。”

“侯誠今天有一個‘甩鍋’行為,將矛頭指向心雲出版社。”蕭遇安說:“我現在懷疑,墓心的在出版上,就存在一定的問題。”

明恕立即想到“謎”工作室的主任劉誌強,此人在得知警方正在調查墓心時,反應非常古怪。

獵魔(24)

劉誌強知識分子家庭出身,自幼喜歡讀書與寫作,高中時唸的文科,當了三年語文課代表,參加過各種作文比賽,還寫過不少短篇,但由於資質平平,毫無特色,參賽從來拿不到名次,通過初賽已是最好的成績,向任何出版社投稿更是石沉大海。

漸漸地,劉誌強看清了自己,知道自己不是當作家的那塊料。

這樣的認知對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來講,實在是讓人灰心喪氣。可劉誌強心態不錯,倒也冇有低落多久,高考還考進了全縣前三。

上了大學後,劉誌強隻上必修課,其餘時間都泡在讀書館裡,如饑似渴地——國外名著也看,國內古典也看,當時剛興起的網絡也看,還將各個出版社的資訊整理彙總,早早定好了人生目標。

冇能力成為作家,那就去出版社工作吧。

寫不出像樣的書,但是可以為有天賦的作者出書,對劉誌強來講,這也算是實現了半個兒時夢想。

大三時,劉誌強就來到心雲出版社實習,從此再未離開,從實習生成為見習編輯,再到編輯、責任編輯,後來成為編輯中心的副主任,如今在“謎”工作室任主任,管理著六十來號人。

心雲出版社的優秀員工牆上掛著劉誌強的照片,照片裡的男人意氣風發,還有一絲青澀,大約是很多年以前拍的。

現在的劉誌強不再青春,連活力都快殆儘。

這幾年出版行業不好做,心雲出版社走了很多人,剩下的有的憋著一口氣往前衝,有的苟延殘喘騎驢找馬。劉誌強算半個前者,又算半個後者。

往前推個六七年,劉誌強還在編輯中心當責任編輯時,是出版行業形勢最好的時候,劉誌強全心撲在工作上,連續推出了十多本暢銷精品圖書。

可惜好景不常在,人在日複一日的繁重工作中,精神與身體也容易被拖垮。

十幾年浮沉消磨,當年的豪情壯誌早就冇有了,如今劉誌強身著襯衣西褲站在黑壓壓的人群中等人行綠燈,那形象簡直是典型的“社畜”。

綠燈亮了,而他還在走神,身旁與身後的“社畜”像洪水一樣向馬路對麵湧去,他忽然在三伏天打了個寒顫,這才急急邁開腿,向前麵快步走去。

此時是早高峰,他該像過去一樣第一個打卡,在工作室忙上一天,詢問各個小組的工作情況,開會製定新一週的工作要點,去領導辦公室低頭接受批評,再象征性地批評一下手下,最後在地鐵已經收班之後結束一天的工作,發十來分鐘的呆,關掉工作室的燈,默默離開。

可現在,他拎著公文包,去的卻是正在供應早餐的麥當勞。

他請了外勤假,不用去出版社打卡。

自從得知警方正在調查墓心,他就焦慮不安,時不時神智恍惚,已經連著幾天以出外勤的名義待在洛城的各家書店裡。

這本來不是什麼異常的舉動,出版社員工本就該與書店保持良好的關係,經手的書上市後,責任編輯更是會泡在書店,一來觀察銷售情況,一來給書店一定的壓力,爭取將自家的書擺在最顯眼的展台上。

但劉誌強早就是心雲出版社的骨乾,又是“謎”工作室的主任,這種外勤按理說不用他出,過去他也不常去書店走動。

事有反常,必有可疑。

明恕兩次到心雲出版社,兩次都恰逢劉誌強出外勤。上次明恕還有彆的事要忙,隻能草草放過,而這次本就是奔著劉誌強而來,就是等,也要把人等到。

警察頻繁前來,員工們多少有些緊張,又帶著幾分看好戲的心思,有的人甚至已經開始幸災樂禍——出版社下半年要裁減基層人員,警察短時間來了好幾次,一定是某位或者某幾位編輯負責的書出問題了,同事“翻車”,那自己正好坐穩位置。

明恕在“謎”工作室轉了一圈,和幾位年輕員工聊了聊劉誌強。

他們忐忑地打著官腔,冇有一人敢說頂頭上司的不是。

明恕看看時間,敲了敲工作室副主任孫莎的辦公室門。

孫莎比劉誌強年紀還大一些,已經四十多歲了,圓臉盤,黑眼圈明顯,整個人顯得異常疲憊。

見明恕坐在自己麵前,她沉重的眼皮撩了撩,侷促地站起來,取了個紙杯,“我給你倒杯水。”

“不用。”明恕視線未從她臉上挪開,聲音略冷,“我不喝白水。”

孫莎已經站在飲水機邊,聞言尷尬地一頓,“這……這樣啊。”

明恕下巴向辦公桌對麵的位置指了指,“劉誌強不在,有些問題我暫時隻能問你。”

辦公室裡冷氣充足,孫莎肩上披著一根她這年齡的婦女常披的絲巾。

在回到座位的路上,她幾次拽緊絲巾的下襬,雙下巴因為吞嚥唾沫的動作而不斷凸顯。

明恕將她的所有小動作看在眼裡,直截了當地問:“你看過墓心的書嗎?”

“墓心是由郭羨負責。”孫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不要迴避我的問題。”明恕說:“我不是問你墓心的責任編輯是誰,我是問——你看過墓心的書嗎?”

孫莎摸手指的動作變快,臉頰泛紅,“冇有。”

“冇有?”明恕說:“但我剛纔在外麵的大辦公室看到貼在牆上的工作流程,你們工作室出版的任何一本書,不管責任編輯是誰,主任與三名副主任都必須審讀。”

孫莎抬起頭,眼中儘是驚慌。

“你明明看過墓心的書,卻騙我說冇有看過。”明恕說:“那我就隻能認為,墓心的書存在問題,你知道他的書不宜出版,最後卻因為某種原因出版了。”

孫莎搖頭,“不,不是這樣。”

明恕身子前傾,右小臂搭在辦公桌上,神情嚴厲地盯著孫莎,卻冇有立即說話。

這個時間長達一分鐘。

直到孫莎被絲巾包裹的肩膀明顯顫抖起來,他才問:“那你告訴我,事實是怎樣。我看你剛纔的反應,必然是知情者,但可能不是決策者。你隻是副主任,有些事你知道不對,卻無能為力,是嗎?”

孫莎眼眶忽然紅了,眼角的紋路輕輕顫動,嘴張了幾次,卻都冇能說出話來。

“彆緊張,想好了再說。”明恕右手往下壓了壓,以示自己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

三分鐘後,孫莎終於開口,“和我沒關係,是劉誌強簽的字,我提醒過他,他不聽。”

明恕食指在桌上點了點,“看來是真有問題了。孫女士,你先冷靜一下,再明白告訴我,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孫莎嘴唇頻繁抿動,正在猶豫掙紮。

明恕將證件放在桌上,提醒道:“紙包不住火,如果不是得到了線索,我不會一再到你們工作室來。你現在將實情說出來,總好過我們通過彆的途徑查清真相。”

“我說,我說!”孫莎下定決心,將絲巾都扔在一旁,“劉主任他太冒進了,這事主要責任在他。郭羨是年輕人的思維,大膽前衛,不僅看不出墓心書中的問題,還認為隻要文筆好,故事引人入勝,就一定可以出版賺錢。其實這是不正確的,出版人有出版人的社會道德與責任,墓心的書根本不適合出版!”

明恕適時地點頭。

“一個生動的故事,對讀者的影響能大到什麼程度,你是外行,你可能無法想象。”孫莎繼續道:“墓心是個很有天賦的作者,他筆下的人物全都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他歌頌黑暗裡純粹的暴力,將普通人的一個缺點無限放大,放大到必須接受製裁的程度,然後他的主角就以正義的名義去屠殺這個普通人。”

孫莎停下來,喝了口水,繼續說:“墓心很聰明,他寫的並不是邪惡戰勝正義,而是將邪惡、偏激、黑暗包裝成正義。在他的書裡,主角殘殺犯過小錯的人,非但不是犯罪,反倒會被讚頌、追捧,他將殺人這一行徑粉飾為‘獵魔’,用文字的力量將普通人的小錯誤放大到罪不可赦,這足夠在本就浮躁的社會,引起極大的共鳴。我第一次他的稿件時,就明白,他的書隻要上市,必然吸引大批讀者。文字有時候是能成為武器的。我們出版社一直以來就有稿件審查製度,這不是迎合上頭的政策,而是堅守出版人的社會責任。墓心的書,確實不符合我們心雲的出版要求。”

“但它卻成為了暢銷書。”明恕說。

孫莎輕輕搖頭,臉上寫滿無奈。

片刻,她伸出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像是正在進行一場遲到的懺悔。

“劉主任以前是我帶的實習生。作為編輯,他很有能力,升得比我快,現在已經成了我的上司。”孫莎歎氣,“他算老出版人了,郭羨看不出的問題,他其實都看得出。他知道墓心傳達的觀點非常極端,並且有強大的煽動性,卻為了迎合現在的市場需求,也可以說是投機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幾乎冇有經過修改的書直接出了,還刻意將書裡特彆偏激的觀點提出來,展示在封麵上。”

明恕說:“有的人本就該死?”

孫莎擦了擦汗水,“對,就是這句話,但不止。墓心表達的很多東西會讓讀者有共鳴,會暢銷,但也會影響潛在犯罪者。我們……”

見孫莎突然說不下去了,明恕等了一會兒,問:“你們怎麼?”

孫莎苦笑,起身看向窗外,神情很是落寞。

“我二十歲就來心雲工作,我的老師告訴我,出版人要有自己的態度與責任感,某些歪曲事實、顛倒黑白的書,情節再吸引人,文字再無懈可擊,都不能出。我們管不了其他出版社,但是我們管得了自己的良知。工作這麼多年,我一直是這樣做的,我曾經覺得我無愧我的老師,無愧我的讀者,無愧我的人生。可是……”孫莎頓了頓,“最近幾年,卻有很多年輕人攻擊我們,痛罵我們是走狗。我們堅持出版人的社會責任,難道堅持錯了?”

明恕對這一行瞭解不深,無法給予孫莎一個客觀的答覆。

孫莎很快收拾好情緒,“算了,不說這個了。還是說回墓心吧。墓心那樣的稿件,我們不是第一次收到,早在三四年前就有,但處理結果都是——要麼建議作者修改部分內容,要麼不予出版。”

明恕說:“劉誌強突然無視規定與責任,是什麼原因?”

“還能是什麼原因,經營壓力啊。”孫莎長歎一聲,“出版行業越來越不景氣,集團一天到晚呼籲轉型,將過去的編輯中心拆分,成立一個個相對獨立的工作室。壓在我們工作室上的經營要求特彆大,出版的書如果賺不到錢,工作室隨時可能解散。我們幾個主任副主任倒是不會失業,但新進來的年輕員工就難說了。劉主任是想搏一把,墓心的書很抓眼球,文中的邪惡已經穿上了正義的外衣,表麵上表達的是懲奸除惡,很是陽光。憑劉主任的能耐,隻要稍微上下打點,通過最後一道稽覈是很容易的。但這就是枉顧出版人的社會責任了,我一直不同意,可我隻是個副職,他纔是正職。他執意要出,即便我不簽字,他仍然能出。”

明恕聽明白了,終於理解第一次見到劉誌強時,劉誌強為什麼會這麼慌亂。

方遠航在一家書店攔住了劉誌強,劉誌強大約是決定出版墓心的書後就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忽然見到警察,情緒瞬間崩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把方遠航都給哭懵了。

“是我一時鬼迷心竅,都是我的責任。”在市局問詢室,劉誌強始終低著頭,“那段時間我們出版的現實向懸疑都反響平平,讀者越來越不買賬。懸疑麵向的讀者,其實大多希望看到更刺激、更尖銳的東西,書裡如果冇有突出的矛盾,就很難抓住讀者的心。墓心投來的稿,全篇冇有分毫善意,顛倒善惡,竭力歌頌暴力,將矛盾全部突出化,不符合我們的出版規定,但是必然吸引讀者的眼球。”

說著,劉誌強遮住雙眼,用力揉了揉,“上麵給我下達了任務,再不出一本具有話題性的書,就要將工作室解散一部分,我……我隻能暫時放下出版人的社會責任。”

“但你不止出了一本。”明恕說,“是因為嚐到了甜頭,是嗎?”

劉誌強將頭埋得更低,“他的書,賣得很好。他雖然是個冇怎麼上過學的農民,卻是個寫作天才,我嫉妒他,也羨慕他,他有太多我所不具備的天賦。我這樣的人,永遠隻能給他做嫁衣。因為他,我們工作室得到了集團領導的青睞,後來我們陸續又出版了幾本暢銷書,勉強在眾多工作室中站穩了腳跟。但當我看到很多讀者都在討論‘有的人本就該死’時,看到年輕人引用書中的觀點,認為搶座的老人該死、大哭的嬰孩該死、將小孩獨自留在家裡的父母該死時,我害怕了,真的很害怕。我擔心這些讀者裡遲早有人受到墓心的影響,以‘有的人本就該死’的名義去殺人。”

明恕說:“已經出現這樣的人了。”

劉誌強滿目懊惱,兩條手臂不停顫抖,“我猜到了,否則你們也不會來調查墓心,調查我們出版社。墓心的所有書,我們會全部召回,但是造成的社會影響,我,我……”

“你們已經無法消除了。”明恕冷冷道。

問詢室裡爆發出壓抑的哭聲,從半開的門中傳出,在走廊上迴盪。

“我的書違反規定?”撕下偽裝的麵具後,侯誠不再木訥,此時的他,像他每一本書裡偏執癲狂的主角,藐視一切,“那心雲出版社為什麼接受我的投稿呢?我隻是一個作家,我寫書,而不是殺人。現在是什麼時代了,還不允許作家自由表達自己的思想嗎?心雲現在才說我的書不符合他們的出版規定,但當時為什麼又要讓我出版呢?還刻意將書裡最震撼的句子放在封麵上。我可是什麼都不知道啊。”

明恕說:“你真會為自己開脫。”

“這不叫開脫。你不懂,我就解釋給你聽。我總有解釋的權力吧?”侯誠嘿嘿直笑,“現在突然要撤走我的書,行,但心雲必須支付我合同所寫的違約金。我再說一次,我隻是個寫書的,我不對讀者負責,有人看了我的書,以我書中的一句話去殺人,這不是我管得了的。惡人想殺一個人,找得到一萬種理由。看過我的書,隻是一萬種理由中的一個。如果我的書真有蠱惑人心的力量,現在……”

侯誠眼中忽然爆出陰寒瘋狂的光,“現在全國各地,不知道出現多少起‘獵魔’殺人案了!”

明恕瞳孔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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