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恕走過去,拿起最頂上的一本。那是一本愛情小說,封麵畫著一對青春男女,書名矯情而拗口。撂在那裡的大多是類似的小說,但壓在最下麵的一本,封麵風格卻和彆的完全不同。
明恕將它抽出來,眉心忽地一緊。
這居然是一本墓心的懸疑小說。
李紅梅戴著手銬,看著審訊桌上的書,半晌道:“這不是我的。”
“對,不是你的。”明恕說:“你讀過嗎?”
李紅梅反應很慢,“小敏借給我看過。”
明恕問:“你喜歡嗎?”
李紅梅搖頭。
明恕又問:“遲小敏喜歡嗎?”
李紅梅先是搖頭,又點頭。
明恕語氣陡變,“你殺死聞靜靜三人,是受這本書的影響?”
“不是。”李紅梅咬住豐厚的嘴唇,“是她們該死。”
明恕問:“那誰告訴你她們該死?”
李紅梅張嘴又合上。
明恕再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認為她們該死?”
李紅梅還是不答。
明恕語氣急促,壓迫感越來越強,“是不是看過墓心的書之後?”
李紅梅搖頭。
明恕繼續,“遲小敏與你討論過墓心的書?”
李紅梅終於點頭,額頭上佈滿汗水。
明恕抓住這一刻,“你本就喜歡懸疑小說?你的學費生活費需要自己賺,除了上課,你的時間都花在打工上,你哪來的時間看小說?”
李紅梅頻繁搖頭,“不,我,我有時間。”
“是嗎?”明恕問得很快,不給她認真思考的時間,“你的圖書借閱記錄上顯示,你從大一到現在,讀過的小說隻有四本,全是職場奮鬥類。墓心的小說是你獵魔(14)
“我發誓這是我進入重案組之後參與過的最——刺激的案子!”方遠航和多數資曆尚淺的刑警一樣,對命案有著超乎尋常的激情,“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出大戲啊,李紅梅小時候也太慘了吧,那些‘外鄉人’是什麼來頭?隨隨便便就能把人打死?還能逍遙法外十幾年?”
“重點其實不是‘外鄉人’,是當地警方。李氏父子的死疑點和漏洞太多了,絕對不是我們現在瞭解到的這麼簡單。”易飛說:“你小子把亢奮的情緒收一收,再看一遍調查報告。”
難得被“老實巴交”的副組長教育一回,方遠航還挺新奇,不僅冇有收斂情緒,反倒更加激動。
剛從學校出來的刑警時常走向兩個極端,一是像方遠航這樣,碰見命案就興奮,案子越大情緒越高漲,恨不得成天追著案子跑;二是方遠航的反麵,害怕接觸命案,見不得死狀各異的屍體,聞不得臭氣熏天的屍臭,能躲多遠躲多遠。
方遠航現在的狀態是重案組大多數成員都經曆過的。明恕二十出頭時也是這樣,熱血青年一個,悶頭紮在案子裡,重心全在嫌疑人上,無暇顧及自己,以至於案子一破,就被蕭遇安逮到了不修邊幅的醜相。
明恕的臉自然冇得挑,五官生得很好,和特警支隊的陸雁舟並稱市局“雙帥”。用方遠航的話來說,就是可以組個組合,一起去娛樂圈混口飯吃。但與陸雁舟那種直男風格的帥不同,明恕很注意打理自己,在小細節上做足工夫,時不時臭美一下。
最明顯的對比就是,兩人一同從鏡子邊路過,陸雁舟看都不往鏡子裡看一眼,明恕卻要瞄好幾回。
可一旦案子來了,情況就徹底變了。
那次是明恕剛進刑偵局時,蕭遇安以私人身份到冬鄴市看他,他頂著一頭支楞的頭髮,皮膚狀態糟糕,鬍子好幾天冇刮,湊近了還聞得到一股汗臭。
蕭遇安就笑了。
他尷尬得無地自容,捂著自己的眼睛大喊:“哥,你冇看到,你什麼都冇看到!你看到了也記不住!”
天知道他從小追蕭遇安追到大,好不容易到手了,居然讓蕭遇安看到這麼邋遢的一麵。
那時不像現在,他還有點兒“男友包袱”。
蕭遇安捉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掰開,見他急得眼睛和臉頰都紅了,笑道:“是有點兒臭,都餿了。”
“啊——”他哀嚎:“哥,你彆說了!”
“不過是為了破案,可以理解。”蕭遇安又道:“我們家明恕是個有責任心的好警察。”
他扁著唇角,心中滿脹脹的。
奔忙半個月,輾轉十數個城市、村鎮,終於將一樁滅門案的凶手繩之以法,本就有一種踏實的成就感,現下又被忽然出現的年長戀人表揚了,成就感簡直連翻數倍,都快將胸膛撐破了。
“去洗個澡。”蕭遇安揪了揪他的臉頰,“出來把鬍子颳了。”
“你幫我刮嗎?”他厚著臉皮問。
蕭遇安笑,“我給你刮。”
他愜意地泡完澡,然後愜意地倚在蕭遇安懷裡,聽著剃鬚刀的聲響,舒服得眯起眼……
轉眼,當初一遇大案就變醜的愣頭青已經是重案組的組長,赤誠之心不改,性子卻漸漸沉了下去,越發成熟而有擔當——至少在隊員們麵前是這樣。
易飛被方遠航纏煩了,喊道:“明隊,管管你徒弟!”
明恕正在看調查報告。
十二年前,李紅梅9歲,其20歲的哥哥李良友和父親李國忠被人亂棍殺害,屍體被拋擲在村外的荒山上,死狀淒慘。
李紅梅的爺爺驚聞噩耗,一病不起。李紅梅的母親精神本就不正常,得知丈夫與兒子皆死於非命後,言行更加瘋癲,半個月後發狂,追打野狗,反倒被一群野狗活活咬死。
李家父子的案子至今仍是懸案。
霞犇村屬於源海縣。源海縣警方稱,李國忠二人在遇害之前,與外鄉人來往密切,後來發生矛盾,被外鄉人所害。外鄉人拋屍後離開,並未留下任何線索。而外鄉人是誰,村民也都不知道。
“源海警方的說法自相矛盾。”明恕說:“他們既然能查到李家父子與外鄉人來往密切,還發生了矛盾,那就是有線索。有線索不去追,反倒說冇有任何線索,將一樁很容易偵破的案子硬生生拖成了懸案。”
易飛說:“還有所有村民都不知道外鄉人是誰這一點,其實也說不通。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外鄉人根本冇有犯案,莫名其妙替誰背了這個鍋。”
“典型的‘不是破不了,而是不願破’。”明恕將調查報告丟開,歎了口氣,“霞犇村是貧困村,越貧窮落後的地方,懸案就越多。這案子擺明是當地警方不作為,包庇真凶,將嫌疑往所謂的‘外鄉人’身上一推,一年一年拖下去。類似情況在很多鄉鎮都存在,霞犇村絕對不是孤例。”
方遠航問:“那李家父子是被誰所害?”
明恕挑起眼梢:“還不明白嗎?我真想把你沉到鄉鎮去曆練幾年。”
方遠航立即縮到易飛身後,“我又咋了?我真不知道啊!”
“那種小地方,最容易出現官官相護,或者官匪勾結的情況。官也不是大官,匪也不是巨匪,但他們就是有能耐,壓得下麵的普通老百姓喘不過氣。這種案子如果真想破,上級調查組一去,馬上就能找到凶手。”
易飛讚同,遺憾道:“可惜霞犇村和源海縣都不歸我們管。”
方遠航立即來勁,“但李紅梅是冬鄴外國語大學宿舍殺人案的凶手,身上揹著三條人命。她的一切都值得查下去。我們可以順著她這條線往下追!這就叫挖出蘿蔔帶出泥!”
明恕眼神輕微一變,右手習慣性地抬起,支著下巴。
“宿舍殺人案影響太大了,現在全國都在關注這起案子。”方遠航說著拿出手機,拇指不停在螢幕上劃動,“泥已經掩蓋不住,網民和媒體已經在李紅梅原生家庭上找原因了。你們看,霞犇村上頭是源海縣,再上麵是海陸市,市級媒體都過去了。無數雙眼睛盯著,當地警方就是不願意查,現在也不得不查了。隻要監督到位,十二年前的案子一定能水落石出!”
明恕輕聲道:“也許這就是她的目的。”
畢竟是多年的老搭檔,易飛很快明白明恕的意思,“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一樁悲劇勾著一樁悲劇。”。
方遠航:“咦?”
“還記得文堯嗎?”明恕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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