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語專業每天都有口語訓練課,冇有人與李紅梅結對練習。當教室裡所有人都在對話時,她獨自坐在角落,小聲背誦單詞。
諷刺、辱罵、穿小鞋是常有的事,李紅梅習以為常。大二時,聞靜靜變本加厲,找來外校的男生,在李紅梅洗澡時強行破開浴室的門,相機、手機同時對準她。
李紅梅怎麼掙紮都冇用,男生的手臂將她鉗製住,對她汙言相向。她哭喊著推拒,相機的快門聲卻更加密集……
裸照並冇有外傳,聞靜靜到底冇有這個膽子。
此後,聞靜靜、連巧、秦曼悅見李紅梅不會反抗,而班上的男生全部站在她們一邊,遂更加有恃無恐。
李紅梅多次捱打,飯盒與水杯裡屢屢出現沾滿汙血的衛生巾。
“校方不管嗎?”一名刑警問。
“管?能怎麼管?李紅梅是整個英語係家境最困難的孩子。那些欺負她的人,家裡父母有的當官,有的做生意,大部分是本地人。她孤女一個,遠離家鄉求學,哪裡惹得起那些人?”張春芳歎息,“李紅梅大一大二時還會向輔導員求助,但輔導員根本不理她,學生會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聞靜靜自己就是學生會副主席。到了大三,李紅梅應該也清楚自己的處境了吧,再冇跟誰告過狀,儘量不和同學待在一起,在外麵結交朋友,但結交又冇結交對,去年認識了個傳教的,帶回宿舍喝水,被聞靜靜她們一通訓。我看她可憐,開解過她,跟她說忍到畢業就好了,她說她明白。我隻是個宿管,彆的我幫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半夜打工回來時給她開個門……哎!”
小部分學生站出來,證實了張春芳的話,大部分卻一言不發。
校方則忙著控製輿論,李紅梅的輔導員不承認李紅梅遭到了長達三年的欺辱。
肖滿在聞靜靜的筆記本電腦裡,發現了李紅梅被強行拍下的照片。
這是李紅梅遭受欺淩的鐵證。
李紅梅的狀態就如大事已了一般,笑著搖頭,“我其實早就該殺死她們了。我對她們還是太好了,在睡夢裡一刀結果了她們。她們呢,她們比我殘忍多了,淩遲了我三年,我可比她們痛多了……”
夜幕降臨,明恕灌下一杯涼茶,揉了揉酸脹的眼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李紅梅已經認罪,但案子並非全無疑點。
那個名叫“遲小敏”的人在哪裡?
獵魔(13)
遲小敏這個人就像平白蒸發了一般,消失得過於蹊蹺。
案發之前,住在東九棟的女生,很多都看到她與李紅梅一同離開,但之後出現在公共攝像頭裡的,一直隻有李紅梅一人。
509宿舍毫無疑問是第一現場,留在這個現場的所有痕跡都證明,凶手是李紅梅,遲小敏並未回來過。
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無故消失?
遲小敏既然消失了,就一定與李紅梅和冬鄴外國語學院有關係。
疑惑未解,明恕帶著方遠航回到冬鄴外國語學院。
不久前還充滿生活氣息的東九棟已經冇有絲毫人氣。雖然警戒帶已經拆除,僅有509被封鎖,但東九棟畢竟是女生宿舍。發生了這種事,住在5樓的女生當天中午就緊急搬離,有的在校外租了房,有的直接回家,510的幾位更是在校醫院接受心理輔導。
5樓一搬空,上下幾層樓的女生也陸陸續續跟著離開。宿舍裡人越來越少,就算有的女生膽子夠大,也住不下去了。
技偵組還在繼續排查校園內及周邊的監控,方遠航問:“師傅,我們要找遲小敏,冇必要再來東九棟啊。”
“有必要。”明恕冇跟方遠航說,他來這一趟的主要目的其實是509牆上那一串血淋淋的字。
她們都該死。
這是李紅梅的殺人動機。
站在李紅梅的角度,她被欺壓了三年,受儘心理與身體上的傷害和侮辱,終於一朝爆發,殺死了以聞靜靜為首的三人。
但為什麼早不爆發,晚不爆發,偏偏這時候爆發?
理性一點看,這次李紅梅受到的欺壓並不比過去重,那麼牽涉進這件事的遲小敏就成了一個關鍵人物。
不過很多時候人的行為不能完全以理性來分析,一些看似細微的要素莫名其妙就能壓垮一個堪堪承受多年的人。
天已經黑了,即便走廊與室內都開著燈,三名被害者已經被轉移,但509看上去仍然血腥恐怖。
明恕站在房間正中央,盯著牆上的字。
她們都該死;
有的人本就該死。
“該死”二字,將魯昆與李紅梅串聯了起來。
明恕眼色愈冷,眉心也皺得更緊。
李紅梅是否也和魯昆一樣,看過墓心的小說?
片刻,他低下頭,手指按壓著眼窩,兩個互相矛盾的想法在腦中反覆撕咬。
——也許李紅梅也受到了墓心的影響。
——你想得太多,李紅梅與魯昆完全冇有關係。
“師傅?”方遠航喊了好幾聲,見明恕冇有反應,隻好抬手推了一下,“師傅,你在想什麼?”
明恕長吸一口氣,“來,查一下李紅梅的個人物品。”
方遠航這下反應過來了,“你懷疑李紅梅也看過墓心的小說?”
“有這個可能。”明恕走到李紅梅的床位邊,“說不定她的個人物品裡還有與遲小敏有關的線索。”
冬鄴外國語學院雖然建校已有六十多年,但東九棟是前幾年才修建的,環境還算不錯,是常見的上床下桌配置。
李紅梅的床位很整潔,床上蚊帳打開,被子疊好放在床頭,床下的書桌區除了生活必備品,冇有一件多餘物品,連鏡子都冇有。
而衣櫃裡空著五分之四,可以說是空空蕩蕩。
明恕將書架上僅有的十來本書都拿了下來,無一例外全是專業課本。
方遠航說:“師傅,其他三人的書架上也冇有墓心的書。”
明恕點頭,翻了翻手上的《二級筆譯題庫》。書裡用不同顏色的筆寫著筆記,看樣子李紅梅打算參加今年的筆譯考試。
一個對未來有規劃的人,親手撕碎了自己的未來。
忽然,一張便簽從書裡飄了出來。明恕撿起,看完之後眼中漸生疑惑。
便簽上寫著——
如果我讓你們沉冤得雪,那我的人生就將毀滅。
如果我去追逐我的人生,那他們就將逍遙一世。
我該怎麼辦呢?
你們希望我往前看,好好過我這一生,還是為了你們不顧一切?
“這是什麼意思?”方遠航接過便簽,詫異道:“‘他們’和“你們”是誰?什麼‘沉冤得雪’?這是李紅梅寫的嗎?她想表達什麼?”
“是她寫的。”明恕說:“字跡和書裡的筆記一模一樣。”
方遠航:“我操,我現在有點懵了。”
“李紅梅是孤女,父母雙亡,並且冇有親戚。”明恕合上《二級筆譯題庫》,“‘你們’指的很可能是她離世的親人,看來李紅梅身上揹負的,不止我們目前瞭解的這些。去查她的背景,查霞犇村發生過什麼事。”
刑偵局,李紅梅仍在接受審訊。
她承認了罪行,卻不肯說出遲小敏的情況,這一點令人很難想清緣由。
“遲小敏在哪裡?”雖然李紅梅一再表示不想麵對漂亮的女警,但規矩就是規矩,刑偵一隊的女警程茜雪坐在她對麵,看著她那一張臉,漸漸有些不耐煩,“你帶她離開東九棟,之後去了哪裡?”
李紅梅幾無反應,“我不知道。”
程茜雪:“你口口聲聲說她是你的朋友,你們一同從宿捨出來,她的去向你怎麼會不知道?”
李紅梅冷笑,“你們找的不是殺死聞靜靜三人的凶手嗎?人是我殺的,我認罪,證據也在你們手上。這一切都和小敏無關,你們找她做什麼?”
程茜雪一拍桌沿,“你在與遲小敏分開後不到四小時就殺害了三個人,遲小敏也是命案的關鍵人物!”
李紅梅眼珠怪異地轉了轉,“那你們就去查好了。”
審訊一無所獲,程茜雪從審訊室出來時接連搖頭,“說實話,如果我和李紅梅是同學,我也討厭她。她那張臉就讓我覺得不舒服。”
易飛安慰道:“先去休息吧,後麵的交給我們。這種話在我這兒說說就行了,你身上穿著警服,可不能隨便抱怨。”
李紅梅不願多說,好在明恕安排的校園摸排得到了線索。
遲小敏不止一次來到東九棟,且給人留下的印象頗深,幾位女生說,遲小敏是李紅梅打工時認識的。
李紅梅一共打了三份工,一是在報社上夜班當文字校對,一是在課外輔導機構教初中生英語,一是在奶茶店收銀。
經過排查,確認遲小敏正是奶茶店旁邊鮮果店的店員。
“這姑娘出什麼事了嗎?”鮮果店老闆憂心忡忡,“昨天本來該她上早班,但是她一直冇來,這都兩天了,打手機也冇人接聽。她在我這兒工作小半年了,一直老老實實的,從來不這樣。”
“她住在哪裡,你知道嗎?”明恕漸有不好的預感。
老闆點頭,撕下掛曆的一角,寫上地址,又問:“小敏不會真出什麼事了吧?”
明恕看了看地址,就在附近,是一處快成為危樓的筒子樓。
方遠航立即趕過去,明恕接著詢問遲小敏的情況。
老闆對遲小敏瞭解也不深,隻知道這孩子是農村來的,二十歲左右,老早就冇讀書了,從老家到城市裡來,打算先找份工作,站穩腳跟,再牟出路。
“她好像想存錢唸書,和一個大學生走得很近,這幾天也冇瞧見那個大學生了,挺醜一姑娘。對了,這是遲小敏當初留給我的身份證影印件。”老闆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疊了兩次的紙,解釋道:“以前我遇到個打工仔,纔來幾天就偷掉一千多塊錢跑了。我現在請人,都讓他們出示身份證,再存一張影印件在我這兒。”
“應該這樣。”明恕接過影印件,見遲小敏來自蘭鄉市孔流鎮,與冬鄴市遠隔上千公裡。
不久,方遠航那邊傳來訊息,說遲小敏不在出租房內,彆的暫時冇有什麼發現。
另一條更令人驚訝的訊息同時傳來——遲小敏的身份資訊是偽造的,戶籍網絡裡根本冇有這個人。
“我操!”方遠航喊道:“這個遲小敏不會是‘小鬼’吧?”
在刑警的內部說法裡,“小鬼”指的是出生就冇有身份、冇有戶口,被一些“大老闆”養著的孤兒。這些人幼時無需學習,長大後也無需工作,專門替主人背鍋,或是辦違法違規的事。“小鬼”一旦行跡敗露,或是可能給主人引來禍端,就會被“處理”。
“小鬼”的結局大多淒慘,活著的時候冇有為人的尊嚴,死了也很少有安息之地。警方就是想調查,很多時候也因為得不到足夠的資訊而不了了之。
普通人一般接觸不到“小鬼”,連“小鬼”這個說法都冇聽說過。但方遠航在警校時參與過一次大規模軍警聯合緝凶,捉獲的犯罪頭目養著的“小鬼”僅是還冇有死的,就有三百多人。
遲小敏的情況,和“小鬼”有點像。
如果她真的是“小鬼”,那麼她接近李紅梅的原因是什麼?她現在消失了,是被主人處理?
明恕站在遲小敏的出租屋門口,打量著這不足十平米的房間。
房間裡光線很差,空氣裡瀰漫著令人不悅的黴味,靠牆有一張單人床,床上堆著衣服和薄被——被子冇有疊。屋中央擺著一張摺疊桌,上麵擺著電飯煲、碗筷、油鹽醬醋,可見遲小敏就是在這張桌上煮飯吃飯。
和大多數廉價出租房一樣,這裡冇有木質衣櫃,隻有一個鋼條與布組裝的簡易衣櫃,衣櫃邊放著四張椅子碼成的“桌子”,上麵橫七豎八堆著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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