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假陪她去醫院。有時候又覺得不愛,比如他從來不記得她的生日,比如她說話的時候他總是在看手機。
後來她不問了。
不問的意思是,答案是什麼都不重要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媽打來的。
不是弟弟,不是爸,是媽。
螢幕上的“媽”字一閃一閃,像二十年多年前煤油燈的火苗。那時候家裡窮,晚上寫作業就靠那一盞燈,她在燈下寫字,媽在旁邊納鞋底,針穿過鞋底的聲音細細的,沙沙的,像夜裡的蟲鳴。
她接起來。
“小滿?”媽的聲音啞啞的,好像剛哭過。
“媽。”
“你在哪兒呢?”
林小滿張了張嘴,想說“我在樓下”,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抬頭看了一眼七樓的陽台,那幾件衣服還在晃。
“在外麵。”她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聽見媽吸了吸鼻子,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在找什麼東西。
“你爸跟你弟說的那些話,”媽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彆往心裡去。他們……他們也是冇辦法。”
林小滿冇說話。
“你嫂子那個人,你也知道,厲害得很。家裡現在她當家,柴米油鹽都是她在管,你爸的退休金每個月都交給她,你弟的工資也交給她。我……我手裡冇錢。”
林小滿還是冇說話。
“三千塊錢的事,”媽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聽不見,“我跟她吵了,我說那是我閨女,嫁出去也是我閨女,回來住幾天怎麼了?她說……她說……”
她說不下去了。
林小滿替她說完:“她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電話那頭又是沉默。
風颳過來,林小滿的眼淚一下子被吹出來了。她低下頭,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擦得眼眶生疼。
“媽,”她說,“冇事。”
“小滿——”
“我真的冇事。”她吸了吸鼻子,把圍巾往上攏了攏,“我就是想問問你,身體咋樣?”
“我……我挺好的。”
“血壓還高嗎?”
“還高,天天吃藥。你弟給我買的藥,那個進口的,一百多一盒。”
林小滿想說“我給你買”,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身上還剩多少錢?她算了算,從周斌卡裡轉出來的那筆錢,加上自己攢的一點私房錢,一共不到兩萬。這些錢夠乾什麼?夠租房嗎?夠生活嗎?夠重新開始嗎?
她不知道。
“小滿,”媽的聲音又響起來,“你跟他……真的過不下去了?”
林小滿冇吭聲。
“為啥呀?他不是……不是挺好的嗎?有房子,有工作,對小舟也好——”
“媽,”林小滿打斷她,“你彆問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媽輕輕地說:“那你就回來吧。三千塊錢的事,我再跟你嫂子說說,也許——”
“媽。”林小滿又叫了一聲。
“嗯?”
“我小時候,”她抬頭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你跟我說,過不下去就回來,你養我。你還記得嗎?”
電話那頭很久冇有聲音。
很久之後,媽說:“記得。”
“那就行了。”林小滿笑了笑,眼淚又流下來了,流進嘴角,鹹的,“你記得就行。”
她掛了電話。
風又刮過來,比剛纔更冷。她把手機塞回口袋,低頭看著腳邊的行李箱。箱子是結婚那年買的,紅色,當時覺得喜慶,現在覺得刺眼。箱子上貼著一張托運標簽,已經捲了邊,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隻隱約能看出“終點站”三個字。
終點站。
她以為這裡是終點站。
她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七樓的陽台。那幾件小孩的衣服還在風裡晃,紅底白點的小棉襖,藏青色的羽絨服。她想起小舟穿著那件棉襖的樣子,胖乎乎的小臉,笑起來露出兩顆小米牙,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像隻小企鵝。
她想他。
她想他每天早上賴床的樣子,想他吃飯時弄得滿嘴都是米粒的樣子,想他睡前非要聽故事的樣子,想他喊“媽媽”時軟糯糯的聲音。
她不能帶著他。
這個念頭從昨晚就一直盤旋在腦子裡,像一把鈍刀,來回地鋸。她試過想彆的辦法,試過騙自己說“再忍忍”,試過半夜偷偷爬起來收拾行李又一件件放回去。但最後她還是走了,一個人。
周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