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不需要你的回答了。”
溫覓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並不是很想上前。
然而宋淮言長久地停在原地,車窗半落,車子停留的時間長了, 周圍的人也都朝這邊望過來。
溫覓看著宋淮言沒有任何遮擋的臉, 忽然有一個莫名的想法。
他好像是故意的,故意沒有戴口罩帽子。
溫覓餘光掃到不遠處躍躍欲試要上前仔細檢視的幾個人,深吸了一口氣, 認命地上了車。
她拉開副駕駛車門,甩上, 自己也不清楚這動作間有沒有帶著點情緒。
溫覓沒有看他, 目視前方,“你不是應該很忙嗎?”
為什麼最近出現在她麵前的頻率這麼高?
明明一開始剛重逢時,她見到他的頻率那麼低。
哪怕每天都抑製不住地去想他,也總是見不到他的身影, 隻能通過上網才能大概知道他在做什麼。
宋淮言扶著方向盤,嗓音裡含著點淺薄的笑意,偏頭看她, 意有所指, “我的工作室很少曝光行程, 原來你這麼關心我?”
“”
溫覓有些慍惱地扭頭看他, 語氣有些生硬, 帶著點情緒, “宋淮言, 我已經跟江深說過了,我拒絕。”
“終於肯喊我的名字了, ”宋淮言彷彿鬆了口氣,嘴角輕微勾了下。
“我還以為, 這輩子再也聽不到你喊我的名字了。”
溫覓扭過頭,不想跟他說話。
宋淮言壓了壓眉心,歎了口氣,“其實那天的事你還記得對不對?”
溫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不說話。
宋淮言看著她沉默的側臉,眼神很深,“阿雅,其實你還記得我那天說的話,對嗎?”
溫覓頭也不擡,“不記得。”
“好,那就當不記得。”
宋淮言嗓音清淡,麵色平靜,彷彿沒有察覺她話中的深意,“趁你現在清醒,我就再說一遍。”
“阿雅,”他嗓音平靜,帶著淺淡的溫和,“當年”
“你不要說。”
溫覓倏爾扭頭看向他,嘴唇抿得緊緊的,又重複了一遍,“你不要說。”
她胸口微微起伏,脊背彎了下去,彷彿是隻被刺激到長久鐫刻在身上的傷痕,倔強地抵禦外界的一切接觸,“我現在心情很不好,你不要跟我說話,我怕我會忍不住衝你發泄。”
宋淮言忽然沉默下去。
溫覓緊緊攥著自己的手指,低著頭,感受著這沉默。
她不明白,她現在一點不想聽見他說話,然而當他真的沉默下去,她又覺得這沉默更令人難過。
溫覓平複著自己的情緒,擡手伸向門鎖的位置,起身準備下車,儘量用平靜的嗓音對他說,“抱歉,今天我應該是沒辦法和你談論那件事了,改天再說吧,謝謝你的好意,但我還是自己回”
“對不起。”
一道低沉溫潤的嗓音忽然打斷她的話。
溫覓不明所以地扭頭,對上他深黑的雙眸。
“對不起,”宋淮言向她道歉,看向她的眼底帶著歉疚,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情緒。
他彎了彎唇,“是我做得不對,剛纔看到你的第一瞬間,就應該察覺到你情緒的 不對勁。”
溫覓一時愣住,她的手還停留在車鎖的位置,忘記了收回,有那麼一瞬間,她好像在宋淮言的眼底看到了心疼。
她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眼神,彷彿對她極儘包容,彷彿她對他做什麼都可以。
宋淮言將手腕上的手錶摘下,扔到置物架上,將袖子挽起幾道,拽下領帶,領口微敞,全程眼神不離她身上。
“我不知道在你心裡我算什麼,但我想,我們應該還能做個朋友。”
他頓了頓,嘴角輕勾,“既然是朋友,在心情不好時給個擁抱,應該不過分吧?”
溫覓看著他微敞開的雙手,徹底愣住。
那些她暫時說不出的壓抑情緒彷彿被摁下了暫停鍵,讓她有一瞬間的喘息空間。
為什麼,媽媽每一次跟她打電話都是因為妹妹?
除了妹妹,她們難道就沒有可以談論的話題嗎?
她一開始還以為,媽媽是想起來了明天是她的生日。
還有宋淮言,他怎麼可以總是在她心情低落的時候出現?彷彿無形之中給她想放下的心施加了枷鎖。
溫覓深深閉著眼,心底的情緒彷彿破了個洞,掩埋許久的一句話從心底被剖出,“我們怎麼會算是朋友呢?”
從一開始,他們就是不平等的啊。
溫覓有時候會想,她怎麼能,喜歡上她的資助人。
可有時候又會告訴自己,他們之間的距離並不大,隻要她努努力,是可以彌補的。
可她對他來說,好像從始至終都不意味著什麼。
溫覓擡眼看向他,努力控製自己心底的情緒,“有誰會對自己的朋友失約,不告而彆呢?”
她從頭到尾,都是被舍棄的那一個。
不管是他,還是溫母。
溫覓情緒很糟糕,她有些狼狽地偏過去頭,擡手去開車門,然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的車廂內忽然響起一道清晰的落鎖聲。
她的動作慢了一步,車門被上鎖,她試了幾次都前功儘棄。
溫覓皺著眉,惱怒地回頭看他,“宋淮言,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會發火”
她的張牙舞爪還未來得及展示,眼前一道黑影籠罩下來,熟悉的冷香驀地襲來,下一秒,她被人一把攬進懷裡。
宋淮言的手臂虛虛攬在她後腰,沒有觸碰到她,然而兩人相距如此近,他能感受到她柔軟順滑的黑發攏在他脖間,泛起一些癢意。
他喉結微動,嗓音帶著點啞意:
“對不起,如果你不想聽,那就當我在一個人自言自語。”
他聞到她頭發間的清香,嗓音微頓,又緩緩接下去,“和你相知的那段時間,我在心裡描摹過你的各種模樣,我想見你,從很早以前就開始,隻是那時怕你覺得突兀,不自在,所以忍耐著沒有提及。”
“你答應我見麵的那天,我開心到難以言喻,甚至希望高考快點來,這樣就能早點見到你,我甚至想好了我們見麵後會談及的話題,想好了曾經你在紙條裡跟我說的想去的地方,我們會有很多時間。”
溫覓感受到他說話時胸腔的振動,她抿了抿唇,“那為什麼,你那天沒有去?”
“臨近高考,我跟我父親發生了一些爭吵,”他自嘲般笑了聲,“更準確來說,我跟他無時無刻不在爭吵。”
“他甚至要求我放棄高考,直接出國。”
宋淮言嗓音緩緩,“那段時間他被我逼急了,任何事情都做得出來。”
“約定日期到的那一天,我本已經準備好了去見你,卻被他帶人強製送上了飛機。”
宋淮言嗓音沙啞,“抱歉,阿雅,那個時候的我還沒有跟他反抗到底的能力,即便有,如果我那天赴了約,我不確定他是否會險惡到對你下手。”
長長一段話說完後,車廂裡陷入寂靜。
宋淮言的心始終懸在半空,由於遲遲得不到她的回應,感受到滯澀之外的惶恐。
他虛攬在她腰間的手有一瞬間收緊,卻在快要觸碰到她時,又克製地鬆開,等待著她的決斷。
直到長久的沉默後,他終於聽到她的回應。
“宋淮言,如果你是在演唱會的前一天對我說這些,我應該會很開心,因為你好像朝我走近了,這一次,是你主動的。”
寂靜時,宋淮言聽到她低低的抽泣,還有細弱的嗚咽,他的肩頭變得濕潤,滾燙到幾乎刺痛他。
“可是,現在太晚了。”
“我已經不需要你的回答了。”
在遲到多年後,他的回答,也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
第二天早上,溫覓頂著兩個熊貓眼艱難地上了早班。
她今早上班時還特地畫了個淡妝,然而黑眼圈深重到連遮瑕也無法遮蓋。
顯眼到連江深都看出了不對勁,貼心地問了句,“是不是發燒還沒好?如果身體不舒服可以不用撐著來上班,我還沒黑心到這個地步。”
溫覓疲憊地扯了個笑容,“身體已經好了江總,隻是昨天晚上睡前看了一部恐怖片,導致後半夜才睡著。”
不知道江深信沒信,反正今天下班時,以往留她加班的事情沒再發生,江深痛痛快快地放了人,痛快到讓溫覓不自覺懷疑他是不是轉性了。
回去路過蛋糕店時,溫覓想到什麼,忽然停下了腳步。
工作一天下來,甚至連她自己都快要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溫覓正打算走進去,身邊忽然駛來一輛惹眼的大紅色超跑。
溫覓的眼底忽然漾笑意。
紅色跑車在她身邊停下,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明豔奪目的漂亮臉蛋,方舒芃撐著手臂,挑起眉頭看她,語氣混不吝:
“這位小美女,你有什麼心事嗎?要不要跟姐姐出去溜一圈?姐姐帶你爽啊。”
溫覓失笑,嫻熟地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
“你這麼喜歡這輛車?”
“當然,”方舒芃晃了晃腦袋,拍了拍方向盤,“大紅色,惹眼,我喜歡。”
溫覓笑了聲,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因為她的到來一掃而空,“你今天怎麼來找我了?”
“看你這說的什麼話,我不用猜就知道你肯定會路過這條路,所以就來了。”
方舒芃一手握著方向盤,啟動車子,一邊扭頭看她,拋了個飛吻。
“今天可是我好姐妹的生日哎,我不現在你身邊,誰知道你會不會被哪個妖豔賤貨勾走?”
“這樣說,你想到要帶我去哪了?”
方舒芃一臉神秘地朝她笑了笑,“待會你就知道了,保準讓你度過一個痛痛快快、樂不思蜀的夜晚。”
溫覓直覺,方舒芃這樣笑時,準會發生什麼出人意料的事情。
–
二十分鐘後的事實證明,她沒想錯。
五彩繽紛的燈光打下,溫覓坐在沙發上,看著不遠處台上火辣熱舞的男女,以及角落裡身子完全貼在一起的幾對夜拋伴侶,一時不知該作什麼反應。
她扶了扶額,轉頭看向身旁興致勃勃已經投入歡樂之中的方舒芃,問:
“所以,你口中的能讓我樂不思蜀的地方,就是夜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