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頭髮。
何穗掰下一個玉米棒子,剝開苞葉,露出一排排金黃飽滿的籽粒。她用指甲掐了一下,流出乳白色的漿汁,甜絲絲的。再過半個月,等漿汁變成麪粉一樣的乾物質,就可以收穫了。
她把這個玉米棒子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那種沉甸甸的分量。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這些玉米從播種到現在,她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纔回家,一百二十天裡,她淋過七場大雨,曬脫了三層皮,被蚊子咬得滿腿是包,被玉米葉片割得胳膊上一道道的血痕。這些苦她都吃了,如果最後因為缺了那一把化肥毀了收成,她不甘心。
不是心疼錢,是不甘心。
何穗把玉米棒子裝進口袋,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一個很久冇聯絡的名字——林遠舟。林遠舟是省城那家食品加工廠的采購總監,三個月前在農交會上見過一麵,對她農場的玉米品質很感興趣,但第二次檢測的時候,因為重金屬含量超標了幾不可見的零點零幾個百分點,被退了回來。何穗知道問題出在化肥上,傳統複合肥裡的重金屬殘留很難避免。她當時想過換有機肥,但有機肥成本太高,資金週轉不過來,隻能先擱置。
現在化肥丟了,也許是老天爺逼她走另一條路。
想到這裡,何穗苦笑了一下,把手機收起來,大步往村裡走。她要去跟趙會計商量一下,看看賬上還能不能擠出錢來采購一批有機肥。如果要把三百畝玉米全部換成有機肥,成本至少要翻兩番,賬上那點錢根本不夠。但如果不換,林遠舟那邊的合同就永遠簽不下來,農場就會永遠在低端市場裡打轉,永遠冇有出頭之日。
她走到村委會門口的時候,碰到了村裡的老支書劉長河。劉長河今年七十二了,當了三十年的村支書,村裡的大事小事都找他。他正蹲在村委會門口的台階上抽旱菸,看到何穗走過來,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站起來。
“穗兒啊,化肥的事兒我聽說了。”劉長河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鍋,“你打算咋整?”
“換有機肥。”何穗說。
劉長河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說了句讓何穗鼻子一酸的話:“你這個丫頭啊,跟你爹一樣,認準了的事兒,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但你爹當年有個好處,他再軸,也知道找個人商量。你比你爹還軸,你連商量都不跟人商量。”
何穗抿了抿嘴:“劉爺爺,我不是不跟人商量,我是怕一商量,大家七嘴八舌的,我就冇主意了。”
劉長河歎了口氣:“行吧。既然你決定了,我支援你。我那個老宅子後麵的空地上,堆了兩百多噸雞糞,漚了三年了,本來是留著自己用的。你要是不嫌棄,拉去用吧,不要錢。”
何穗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使勁眨了眨眼睛,把淚水逼回去,聲音還是有點抖:“劉爺爺,那怎麼行,那是您的……”
“我的啥?”劉長河一揮手,“我都七十二了,種不動了。那雞糞留著也是留著,還不如讓你拿去肥了地,長出來的玉米你分我幾個嚐嚐就行。”
何穗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說不出口。最後她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就走,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哭出來。
第二章 雞糞的哲學
拉雞糞那天,何穗叫了村裡五個壯勞力,開著兩台拖拉機和一輛三輪車,浩浩蕩蕩地去了劉長河的老宅子。
兩百噸雞糞堆在院牆後麵的空地上,用塑料布蓋著,揭開塑料布的一瞬間,一股濃烈刺鼻的氨氣味撲麵而來,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子直捅鼻腔。五個人裡有兩個當場就乾嘔起來,蹲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
何穗麵不改色。她不是不覺得臭,是她早就學會了跟各種難聞的氣味和平共處。豬糞的酸臭、雞糞的辛辣、牛糞的草腥味、死老鼠的腐臭味——在這個行當裡待久了,鼻子會自動給這些氣味分類,然後忽略掉大部分,隻留下那些真正需要警惕的信號。
她戴上手套和口罩,拿起鐵鍬,第一個跳進了雞糞堆裡。
鐵鍬插進去的時候,她的心裡忽然平靜了下來。雞糞漚了三年,已經不再是當初那種濕漉漉黏糊糊的樣子了,而是變成了深褐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