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分
淩晨四點十七分,何穗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過床頭櫃上的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周嬸”。這個點兒打電話,不是誰家老人不行了,就是地裡出了大事。何穗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睡意全消,劃開接聽鍵,聲音沙啞:“周嬸,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周嬸帶著哭腔的聲音:“穗啊,你快來吧,咱們村東頭那三百畝化肥讓人給偷了!那可是等著追穗肥用的,秋分一到就得追,再不追玉米就完了啊!”
何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人在她太陽穴上點了一掛鞭炮。她猛地坐起來,穿衣服的時候手都在抖。三百畝的化肥,是她上個月跑斷了腿才從縣裡農資公司賒來的,打了欠條,說好了秋收以後賣了糧食再結賬。這一丟,不光玉米冇了指望,欠條也成了催命符。
她叫何穗,今年三十一歲,是金穗農場的負責人。這個農場是她父親何德厚一手創辦的,十年前父親查出肝X晚期,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穗啊,爹對不起你,把這麼大個攤子扔給你。你要是撐不住,就把地轉出去,回城裡上班去,爹不怪你。”
何穗當時咬著嘴唇冇哭,把父親的手放回被子裡,說了句:“爹,你種了一輩子地,把‘穗’字給了我,我就不會讓它在你手裡斷了。”
那年她二十一歲,剛從省城職業技術學院畜牧專業畢業,在城裡一家飼料公司做銷售,業績還不錯。同事們都覺得她是個能乾的小姑娘,笑起來好看,說話又好聽,誰也不會想到她會在一夜之間變成一個種地的。
何穗趕到村東頭倉庫的時候,天還冇亮。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裡晃來晃去,照出一張張焦急的、蒼老的臉。周嬸站在最前麵,腫著眼泡,一把抓住何穗的手:“穗啊,那化肥值多少錢?我聽說好幾萬呢,這可怎麼辦啊?”
何穗拍了拍周嬸的手背,冇說話,先打著手電把倉庫裡裡外外看了一遍。庫房的鎖被撬了,門板上有新鮮的撬痕,地上有淩亂的腳印和三輪車輪胎的印子。她蹲下來,用手電照著那些腳印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掏出手機撥了110。
報警之後,何穗把村裡的種植戶們召集到倉庫門口的空地上。站在手電筒圍成的一圈光亮裡,她清了清嗓子:“大家彆慌,這件事我已經報警了。化肥丟了,但玉米不能不管。我已經聯絡了縣裡的農資公司,他們答應今天下午先送五十噸複合肥過來,咱們先賒著,秋收以後結賬。”
人群中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二叔何德順從人堆裡站出來,皺著眉頭說:“穗啊,你已經賒了三百畝的了,現在又多賒五十噸,你拿什麼還?去年糧食價格那麼低,咱們農場賠了四十多萬,今年玉米要是再賣不上價,你就是把自個兒賣了也還不上啊。”
何穗看著二叔,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田壟。她是知道的,二叔嘴上說得狠,心裡是替她著急。去年賠錢的時候,二叔把自己攢了五年的養老錢拿出來,說要幫她渡過難關,她冇要。二叔就在她辦公室門口蹲了一下午,最後還是把錢塞給了趙會計,說“穗兒要用錢的時候給她”。
“二叔,我有數。”何穗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今年的秋玉米品質比去年好,我已經和省城一家食品加工廠談好了,隻要咱們的玉米能通過他們二次檢測,他們就簽三年的長期采購合同,價格比市場價高一成。”
何德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把手電筒往地上一杵:“你有數就好。我老了,幫不上忙,也就給你們跑跑腿。”
天亮的時候,民警來了,勘察了現場,提取了指紋和腳印,說會儘力偵破,讓何穗等訊息。何穗知道這種案子偵破的希望不大,她冇有把希望寄托在警察身上,而是轉身去了地裡。
九月中旬的玉米地,正是灌漿最關鍵的時期。一人多高的玉米稈子筆挺地立著,深綠色的葉片像一把把長刀,在晨風中嘩啦啦地響。玉米棒子已經長到了成人的小臂那麼長,裹著青綠色的苞葉,頂端的玉米鬚從嫩白色變成了淺褐色,像一簇簇乾枯